天刚亮透,政厅的窗棂还沾着点晨雾水汽。我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市舶司昨夜送来的流水账,纸页翻得哗啦响,像在数钱——可惜不是,是真正在对账。
三日前我让人调的坊间物价波动图谱,今早终于齐了。摊开铺满半张长桌,红笔圈了几处异常浮动,绿笔又划掉几个误报点。这玩意儿看着枯燥,但比听人吹牛靠谱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熟门熟路。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商人L,那家伙最近走路都带风,鞋底快磨出火星子。
“沈大人,”他一进门就咧嘴笑,袖口还沾着点码头灰,“好消息!西线中转仓上月结算,净利翻了两倍还不止!”
我没应,继续低头核数据。他也不恼,自觉站边上等,顺手把怀里那份烫金封皮的营收册放桌上,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我瞥了一眼,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明细表,货品进出、人力开支、损耗记录,清清楚楚。我又抽出自己这边存档的用工登记台账,对照着看。一条条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比。
他站那儿干咳两声:“这个……要不要上茶?”
“不用。”我把台账往旁边一推,又抽出第三份材料——坊间物价局前天报上来的区域交易指数。沉默地交叉验证。
空气安静下来。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手指头无意识抠着袖扣。
说实话,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顺利”这两个字。前世改革走到第七个月,也有人捧着差不多的报表来报喜,结果三个月后爆雷,牵出整个供应链贪腐网,连带着我被按在地上踩了三年没翻身。
所以现在,宁可当个讨人嫌的较真鬼,也不能做那个事后拍大腿的冤种。
约莫半炷香后,我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指尖在“运输损耗率”那一栏轻轻点了下。
“你这批货走的是新修的南五渠?”
“是!”他立马答,“全程避开了老塌方段,运力提升不说,保险费都降了三成。”
我嗯了一声,终于抬眼看他:“账对得上。东西没掺水分。”
他松了口气,差点要抱拳作揖:“我就说嘛,新政这一套真能跑通!以前走私渠、塞贿赂、层层盘剥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我没接这话,只道:“把你这份营收明细归档,标‘首例合规增利样本’,放进政策推广案例库。”
他一愣:“啊?这就完了?”
“不然呢?”我提笔蘸墨,在文书右下角落印,“你还想敲锣打鼓进宫领赏?”
“我不是这意思……”他挠头,“就是觉得,您该高兴一下。”
我停笔看了他一眼:“我高兴不高兴,不影响账本是真的。数据跑出来了,说明路子没走偏——这才是重点。”
他讪讪笑了两声,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头喜意,转身就被侍从引去外署领那块“新政合规示范商户”的铭牌。听说是铜胎珐琅的,挂门口能管十年风水。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静下来。
我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外面阳光已经晒到门槛,照得案上几份待批的试点申报书泛白。第二批商户的名单堆在左手边,纸角都翘起来了,等着我去戳一个个红印。
指尖无意识在桌沿轻叩,一下,一下,像是在算节奏。
市场活了,这是事实。但这“活”字背后有多少是真金白银,多少是泡沫虚火,还得再看两个月。毕竟有人能在尸山血海里唱赞歌,更有人擅长把烂摊子包装成锦绣前程。
不过眼下,至少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我抽出其中一份申报书打开,是东坊一家织染铺子递上来的转型申请,想接入新政就业联动体系。扫了一眼背景资料,老板是个寡妇,守着祖业八年没扩张,去年年底才敢动心思升级设备。
我在“建议优先审批”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檐下小憩,腿上绑着监察司的加密筒。我没急着让人取,反而盯着它看了会儿。
有些风还没刮起来,有些人还在等信号。
但没关系。
我现在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