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第二批试点名单往宫里走的时候,天刚擦亮。晨风一吹,眼皮还有点发沉——昨夜那封监察司的加密筒到底还是拆了,灰羽信鸽腿上绑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再累也得撑着。我知道这风口浪尖上,只要我露一次疲态,那些人就能拿“操劳过度、急功近利”当由头,把改革按进泥里翻不了身。
议政殿的门还没开,廊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声压得低,但眼神都往我这边瞟。我也不躲,直接走到主位侧下方站定,把手里的名单放在案上,纸角齐齐整整,一个褶子没有。
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提醒谁该开口了。
果然,户部那位老尚书拄着拐杖往前一步,声音慢悠悠的:“沈大人这阵子雷厉风行,新政初见成效,本是好事。可凡事过犹不及啊。西坊刚报上来,有三家老字号关门歇业,东市米价也浮动得厉害。民间怨气渐起,若再不缓一缓,怕是要出乱子。”
我听着,没动。
这不是第一天有人拿“民间怨气”说事了。前世他们也是这么讲的,说得好像百姓宁愿守着饿死的田也不肯改稻为桑一样。可真到了粮仓见底那天,他们又怪我推得太慢。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里都听得到:“您说的这三家铺子,一家是三十年没换过账本的老钱庄,一家专做官宦人家高利贷,还有一家卖的是掺沙子的陈年糙米。他们关张,是因为新规不准金融挂羊头卖狗肉,也不许拿毒粮糊弄百姓。这叫‘怨气’?我看是断人财路罢了。”
他脸一僵,拐杖顿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沈大人言重了!祖制传承百年,自有其稳当之理。如今你一竿子打翻整条船,连工部修桥补路的银子都要走新账房,这……这不是让朝廷自乱阵脚吗?”
我冷笑:“工部去年修的南桥塌了三次,每次都说‘材料不足’,结果查下来是经手人层层克扣。现在账目透明、采购公开,他们拿不到回扣,就说朝廷自乱阵脚?合着以前塌桥是稳当,现在不塌反倒是乱了?”
一圈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时一个穿青袍的御史站出来,语气沉痛:“变法宜徐徐图之,岂能一日建成高楼?前朝王相公当年如何?激进变法,十年而败,天下动荡。沈大人如今步步紧逼,就不怕重蹈覆辙?”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下:“王相公当年推行青苗法,地方官强行摊派贷款给农户,还不起就抄家卖儿。那叫变法?那叫抢劫。我这新政,商户自愿报名,审核通过才准入,亏损有兜底,盈利归自己。你说这是激进?我说这是迟来二十年的补课。”
我扫了一圈:“你们嘴上说着‘为民请命’,其实心里怕的是自己的好处没了。旧账房不要了,你们安插的人没处吃饭;新税制上线了,你们收的暗银断了流。现在倒好,把锅甩给‘速度太快’?”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有个中年官员抚须道:“话不能这么说。眼下市场虽活,可财政根基未稳。万一哪天资本抽逃、市面崩盘,谁来担责?依我看,不如设个‘观察期’,暂停新增试点三个月,等一切平稳再推进不迟。”
我猛地抬头:“观察期?你是想让我停下?”
他点头,一脸诚恳:“并非阻止,只是谨慎行事。”
我冷笑:“疫病刚控制住,大夫正忙着救人,你说‘先别治了,咱们观察三个月’?洪水退到一半,堤坝还没加固,你说‘先歇会儿,看看会不会再涨’?现在停,不是谨慎,是自杀。”
我指着案上的名单:“这批申请的商户,八成是小本经营,靠新政就业联动养活全家。你一句话叫停,他们怎么办?租的厂房退不掉,雇的人辞不了,货款压在手里收不回——到时候崩的是他们的家,不是你的乌纱帽。”
没人接话。
可也没人退。
一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说:“沈大人志向高远,我们佩服。可国本动摇,非同儿戏。此事……还需圣上裁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些人不是不懂,他们是装不懂。明明知道现在的“稳”,是拿无数人的血汗堆出来的假象;明明知道拖下去只会烂得更彻底。可他们还是要拦,要拖,要用“稳妥”当遮羞布,护住那一层早已腐臭的利益网。
皇帝一直没说话。此刻也只是轻轻抬手:“今日议题重大,诸卿各执一词,暂且休议。明日再议。”
我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传来窸窣议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嘀咕“总算压住了”,还有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扬。
我把名单重新卷好,指尖用力,纸边硌得掌心发疼。
我知道明天还会吵。后天也会。大后天说不定还会有人跪着哭谏“莫伤祖制”。
可我不怕吵。
我只怕他们不开口。只要敢说出来,我就有办法一个个拆穿。只要名单还在手里,我就没输。
外廊的风吹进来,卷起一角衣袖。我抬眼看向宫门方向,那儿阳光正好,照在石阶上,白得刺眼。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