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一声接一声。
林小满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
南方的深秋,田里还有没割完的稻子,远处的小山包上长着竹子,绿油油的。
村子里的房子大都是青砖的,也有土坯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南方的样子。
白墙黑瓦,奶奶说,这叫“粉墙黛瓦”,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式。
后来山越来越多,火车开始钻隧道。隧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轰隆隆的声音灌进耳朵里,震得人脑壳疼。
林小满数了数,这一段钻了好几个隧道。她听人说过,这些隧道是解放以后修的。以前没有火车,翻山越岭要走好几天。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红布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得起毛。她一层层解开,奶奶包了三层,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碎了。
她把婚书展开,用手指抚过上面的字。
“顾家长子建国与林家孙女小满,缔结良缘,以此为证。立书人:顾守山、林守义。一九五六年秋。”
“林家孙女小满”——林小满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奶奶说,定婚约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可婚书上写的却是“林家孙女小满”。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她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
“顾家跟你爷爷定的,是长子和长孙女。你出生的时候,顾家那边建国已经好几岁了。你爷爷说,‘我家孙女就叫小满,跟你们家建国配’。”
“为啥叫小满?”
“你爷爷说,小满是个好节气,麦子灌浆了,还没熟,还有点盼头。过日子也是这样,不求大富大贵,小满就行。”
林小满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爷爷是个有学问的人。
虽然他没念过几天书。
她把婚书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正面,“林家孙女小满”那六个字,墨迹比旁边的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爷爷怕人家不认,特意写清楚了名字。
婚书上还有一行小字,在右下角——“待林家孙女长大后,择吉日完婚。”
她把婚书折好,放回红布包里。
奶奶说了,顾家的人重信义。
可奶奶也说了,后来断了联系,不知道顾家那孩子长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当了多大的官,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着这门亲。
顾建国在西北当兵,是奶奶告诉她的。
“你顾家哥哥在西北,当解放军,是个军官。”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顾家小子这么出息,不知道多高兴。”
奶奶还说:“顾家那小子,小时候你爷爷抱过他。你爷爷说,这孩子虎头虎脑的,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再后来,林家搬了家,换了地址。顾家那边也搬了,好像是顾家小子他爸顾守山升了官,调到了京城,顾家小子在西北当兵。
后来爷爷走了,两家人的联系就更少了。
奶奶让人写过信,最后一次按老地址寄出去,退回来了。也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
“小满,奶奶对不住你。”奶奶有时候会这样说,眼眶红红的,“顾家那孩子,应该还在西北——”
“奶奶,没事的。”林小满每次都这样说。
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心里还是慌的。
万一找不到顾建国怎么办?
万一顾建国不认这门亲怎么办?
万一他已经结婚了怎么办?
万一去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就算找到了,人家不认,怎么办?
她把婚书攥在手里,纸都皱了,又赶紧展开来,用手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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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坐着一个大嫂,三十来岁,圆脸,看着面善。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丫头。
小丫头一直在看林小满,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姐姐,你去哪儿呀?”
“西北。”林小满说。
“西北在哪儿?”小丫头眨巴着眼睛。
“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林小满想了想:“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
小丫头“哇”了一声,转头跟她妈说:“妈妈,这个姐姐好厉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大嫂笑着看了林小满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红薯,递了一个给她:“姑娘,吃个红薯吧,还热乎着呢。”
林小满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带了干粮。”
“拿着吧,出门在外,都是缘分。”大嫂把红薯塞到她手里,红薯还烫手,热乎乎地贴着掌心。
林小满握着红薯,心里暖了一下。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干粮——玉米白面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把饼掰成两半,递给小丫头一半。
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口:“妈妈,这个饼好吃!”
大嫂又笑了,看了林小满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姑娘,你是去西北投亲?”
林小满点了点头。
“一个人?”大嫂又问。
“嗯。”
大嫂没再问什么,低头给怀里的孩子喂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些,看好自己的东西。”
林小满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这趟车上,什么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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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车厢里的灯暗了。
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着椅背,有人干脆躺到了座位底下。
林小满不敢睡。
她把皮箱压在腿底下,把装干粮的布袋子抱在怀里,把口袋里的东西摸了一遍又一遍。银镯子在,婚书在,奶奶的照片在,钱也在。
她摸着那些钱,心里算了算。
火车票到省城两块三,省城到西北十八块。住招待所花了五毛。吃饭花了三毛多。
剩下的,不多了。
如果把回程票也算上,那根本就不够。
万一那边找不到人,她连回去的车票钱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慌得不行。
她把钱包好,塞回最里面的暗兜里,又把暗兜的扣子扣好。
奶奶说了,顾家的人重信义。
奶奶说了,人不能失信。
奶奶说了,你要好好过日子。
可是奶奶没说,万一人家不认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臂弯里。
鼻子酸酸的,但没哭。
哭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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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火车停了一个大站,上来很多人。
车厢里一下子挤了,过道上站满了人,有人站着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吃馒头,有小孩在哭,有人吵架,乱哄哄的。
林小满缩在座位上,把皮箱往里面挪了挪。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看着像个干部模样。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林小满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那男人过了一会儿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小满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她把皮箱抱得更紧了,往里靠了靠,把脸转向窗外。
对面的大嫂醒了,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林小满,皱了皱眉。
那男人第三次看过来的时候,大嫂忽然开口了:“同志,你站累了吧?来,你坐这儿。”
她说着,把小丫头从座位上抱起来,自己往里挪了挪,给小丫头腾了半个座位。
那男人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没事,你坐吧。”大嫂笑了笑,笑容淡淡的,但眼神很坚定。
那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嫂看了林小满一眼,压低声音说:“姑娘,出门在外,别老把东西往外掏。你那口袋,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把红布包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了衣服最里面的暗兜里。这个暗兜是她出发前特意缝的,用针线把口袋布加了一层,缝得密密实实的。
“谢谢大嫂。”她说。
大嫂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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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了。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山变秃了,地变平了,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林小满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她从小在南方长大,到处是山是水是树,走到哪儿都绿油油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河,没有房子,没有人。
只有天和地。
天很大,地也很大,可就是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坏人,是怕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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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火车到了西北站点。
林小满拎着皮箱下车,两条腿都是软的,在火车上坐太久了,脚也肿了。她把鞋脱下来看了看,脚踝肿了一圈,用手按一下,一个坑。
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吃了碗面,一角五分钱,热乎乎的面汤喝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了。
然后去找长途汽车站。
来之前,她在镇上的邮局打听过了。邮局那个戴眼镜的同志帮她查了半天的地图,告诉她:“你到了省城,转长途汽车,坐到县城。到了县城再打听,部队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还问了地址,那个同志说:“部队的地址不对外公开,你到了当地县城再问吧。”
所以她现在只知道去县城,到了县城再想办法。
汽车站比火车站小得多,人也少。她买了票,等了一个多钟头,上了一辆破旧的大客车。
车上坐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鸡的农妇,有拎着公文包的小干部。林小满的座位在最后排,颠得最厉害。
车子一开,灰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她用手捂住口鼻,看着窗外的风景。
外面的世界,和火车上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火车上看到的戈壁是远的,隔着玻璃,像一幅画。现在汽车直接开进了戈壁里面,灰扑扑的,干巴巴的,风刮过来都带着沙。
路不好,车子颠得要命,林小满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皮箱在地上滑来滑去,她只好用两脚夹住。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在挂挡,技术很熟练。
有人问他:“师傅,还有多久到?”
“早着呢,天黑前能到就不错了。”
车里有人叹了口气。
林小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敢睡,怕坐过站。可是太累了,眼睛睁不开。
迷迷糊糊地,她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哭。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
她往窗外一看,没有。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下去了,站在车头那里鼓捣什么。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水箱开了,等一会儿。”
林小满站起来,脚又肿又麻,扶着椅背慢慢走到车门口,跳下车。
戈壁的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往远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也是黄的。
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细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这就是戈壁。
奶奶说的那个地方。
她以后要住在这里。
不知道能不能住下来。
不知道那个人要不要让她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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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条街。街上没几个人,路灯也没有,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昏昏暗暗的。
林小满下了车,拎着皮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司机指了指前面:“前面有个招待所,往左拐,走两百米就到了。”
“谢谢师傅。”
林小满拎着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路不平,有坑,踩下去差点崴了脚。
皮箱很轻,可她的手已经没力气了,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
她找到了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砖头。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旗招待所”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
推门进去,里面有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妈,正在织毛衣。
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住店?”
“嗯。”林小满点头。
“多少钱一晚?”她先问。
“单人间两块,通铺五毛。”
林小满摸了摸口袋,想了想:“通铺。”
大妈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姑娘,你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
“南方。”
“介绍信。”
小满把介绍信递给她,大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二楼,左手第三间。被褥自己铺。”
林小满交了钱,拎着皮箱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廊的灯是昏黄的,照得墙上的白灰更旧了。
她找到房间,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住了三个女人,都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闷闷的。
林小满在最靠墙的铺位上把被褥铺好。
被子是旧的,有些发黄,但还算干净。她把奶奶的那床被子从皮箱里拿出来,盖在身上。被子有奶奶的味道,闻着安心了些。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累极了,可是睡不着。
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想,明天怎么办?
到了县城,怎么找那个部队?人家会让她进去吗?顾建国在不在?万一不在呢?万一调走了呢?万一出任务去了呢?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慌。
最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缝在衣服里面的暗兜。
硬硬的,婚书还在。
婚书上写着:顾家长子建国与林家孙女小满,缔结良缘。
奶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顾家的人重信义。”
“人不能失信。”
“你要好好过日子。”
林小满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明天先给部队打电话。
邮局那个同志说了,到了县城先打电话。
她记得那个号码。
顾建国,你在不在?
你会不会不要我?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