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通铺,比林小满想象的还要难熬。
门板薄,不隔音。走廊上有人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牌,骂骂咧咧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飞。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脑壳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可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更难受的是那股味道。屋子不大,挤了四个女人。有人在被窝里吃馒头,碎渣掉了一床;有人脱了鞋没洗脚,那股酸臭味直往鼻子里冲;角落里的痰盂满了也没人倒,憋得整个房间都闷闷的。还有一个人大概是病了,时不时咳嗽,那声音空空的、闷闷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林小满把脸埋在被子里,闻着奶奶那床棉被上淡淡的皂角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明天的事。
明天要怎么找那个部队?人家会让她进去吗?顾建国在不在?万一不在呢?万一出任务去了呢?万一调走了呢?
万一他不认这门亲,她怎么办?
剩下的钱不多了。回程的火车票要十八块,她连十块都不到了。
回不去。
就算回得去,老屋已经锁了,奶奶已经不在了,她回哪儿去呢?
林小满把被子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她让自己疼,疼了就不乱想了。
旁边躺着的女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斜对面那位还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的,像是锯木头。
林小满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奶奶,我好怕。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色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的天只是蒙蒙地泛了一点灰,林小满就从铺上爬起来了。浑身都是僵的,脖子疼,腰也疼,头昏沉沉的,脚下像踩着棉花。她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清醒了些,拎着皮箱出了门。
下楼退房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的是昨晚那个大妈。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里还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林小满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大姐,退房。”
大妈抬眼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皮箱上扫了一眼。那个旧皮箱,边角都磨白了,搭扣也生了锈。
“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
“南边。”
“来这儿干啥?”
“找人的。”
大妈“哦”了一声,又问:“找着了没有?”
林小满把房钱递过去,五毛钱,钢镚儿落在柜台上,叮当响了一声。
“还没。今天去找。”
大妈把钱收了,又问:“找谁啊?这地方你还有亲戚?”
“未婚夫。”林小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说得稳稳的。
大妈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点东西。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看她一个姑娘家,拎着这么个破皮箱,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觉得可怜。
“部队的?”大妈又问。
“嗯。”
“那你咋过去?部队可不近,又没有班车。”
林小满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过去。
“我先去邮电局,给他打个电话。”她说。
大妈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报纸,撕了半张,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笔。
“你往东走,走到邮电局,就在那条街的尽头。到了那儿再问。”
林小满接过报纸,看了一眼上面画的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大致的方位倒是清楚的。
“谢谢大姐。”
“路上当心。”
林小满把报纸折好,揣进口袋里,拎起皮箱,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门有点紧,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外面早晨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的天还灰蒙蒙的。十月底了,西北的早晨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街上没有摆摊的。
林小满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把皮箱挡在前面挡风,从布袋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玉米饼子。饼是她出发前一晚烙的,玉米面和白面掺的,搁了好几天,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嚼,碎渣子往下掉。
她就着凉水,把饼吃完了。
昨晚在招待所,她没吃晚饭。五毛钱的通铺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吃不起。
她把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缩了缩脖子,等着天亮。
邮电局八点开门。
她蹲在墙角,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最东边的天际泛了一点白,然后那白慢慢变大,变成浅黄,变成淡金,最后太阳猛地一跳,从地平线蹦了出来。
戈壁的日出,比她见过的任何日出都快。
阳光照在脸上,还是凉的。
她又等了等,等到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才拎起皮箱,往邮电局走。
邮电局的门刚开,柜台后面的姑娘正在擦桌子。她穿着藏蓝色的制服,扎着两条辫子,手脚麻利。
“同志,我打个电话。”林小满把背了一路的那张纸条递过去——上面是她出发前在镇上邮局打听到的号码,部队总机的。
姑娘看了一眼号码,皱了下眉:“部队的?”
“嗯。”
“有介绍信吗?”
她从兜里摸出介绍信,又拿出婚约,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姑娘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地看了看林小满,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去问主任。”
姑娘拿着介绍信和婚约进了里屋。林小满站在柜台前,感觉腿在发软。她想找个地方靠着,又不好意思。墙上贴着一幅中国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就站在地图前面,假装在看什么地方。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蓝布中山装。他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林小满:“你是来找人的?”
“嗯。”
“叫什么?”
“顾建国。炮兵部队的。”
中年男人想了想,转身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话筒。他拨号的时候,林小满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她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电话通了。中年男人对着话筒说:“喂,我是县邮电局。有个姑娘来找你们团的顾建国同志,说是他的未婚妻……嗯,对……对,从南边来的……好,我等。”
他捂着话筒,看了林小满一眼:“那边去叫人了,你等着。过二十分钟再打。”
电话挂断了。
林小满点点头,站在原地,把那二十多分钟一秒一秒地捱过去。她攥着手里的布袋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柜台后面的姑娘在整理信件,一沓一沓地码好,又拿橡皮筋扎上。动作很慢,像故意放慢给她看的。
二十分钟。
她从来没觉得二十分钟有这么长。
她脑子里翻了无数个念头。顾建国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不接电话?会不会说“不认识这个人”?会不会——
电话响了。
中年男人拿起话筒,听了几句,转过身来,把话筒递给她。
“顾建国同志在电话那头。你跟他说。”
林小满接过话筒,手在发抖,话筒差点没拿住。
她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到那头有嗡嗡的电流声,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
那头又顿了一下。
“喂。”
只有一个字。
低沉,简短,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话筒,声音在发抖。
“请问,是顾建国同志吗?”
那头顿了一下。
“我是。”
“我叫林小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林守义的孙女。我奶奶说,你跟我……我们两家,定过婚约。我有一张婚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抽屉,像在找什么。大概是那份婚书的底稿,或是当年两家往来的信件。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林小满把话筒贴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哪?”
三个字。声音不大,很稳,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紧。好像他也在忍着什么。
“我在县城,邮电局。”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不容置疑:“在那等着,不要乱走,我派人去接你。”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好。”
“别乱跑。”
“好。”
“林小满。”
“……嗯?”
那头顿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那边挂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手还在抖。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草纸。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姑娘问:“有人来接你?”
“嗯。部队的。”
“那就好。”
林小满把婚书收好,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
“多少钱?”
姑娘算了算:“本地电话,八分。”
本地。她愣了一下。原来顾建国就在这个县城附近。
她还以为是打到很远的地方去。
从邮电局出来,林小满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
阳光已经照到整条街了。地上她的影子短短的,就在脚底下。
她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婚书。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在哪”。
他说“在那等着”。
他说“别乱跑”。
他说“路上辛苦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至少,他没有说不认。
这就够了。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街上远远地扬起一片尘土。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街那头开了过来,轰轰的。
吉普车在邮电局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了。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年轻战士,穿着一身绿军装,军帽底下露出一张圆脸,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左右,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只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林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嫂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还没结婚呢。
那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嗓门不小:“你是林小满同志吧?我是顾副团长的通信员!我姓刘,刘铁柱!你叫我铁蛋就行!”
林小满赶紧站起来,拎着皮箱,还没想好说什么,铁蛋已经一把把皮箱抢过去了。
“嫂子,就这点东西?”
林小满脸一红,想把皮箱拿回来。铁蛋已经拎着皮箱往后座一塞,拍了拍手:“走,上车!”
他拉开车门,林小满矮身钻了进去,坐在后座上。
车子发动了,县城的小街小巷慢慢往后退,土坯墙,木头门,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撵着鸡跑的小孩儿,一个一个地远了。
铁蛋回过头来,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跟她说话。他话多得很,一刻都不停,像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
“嫂子,你从哪儿来的?南边?南边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名,铁蛋没听过,眨巴眨巴眼睛:“那嫂子你坐多久车来的?”
“三天两夜。”
铁蛋哇了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人?”
“嗯。”
“嫂子你可真厉害!”铁蛋竖起大拇指,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嫂子你到了可别说我说的啊——我给你说说顾副团长的事儿。”
林小满看着他。
“顾副团长这人吧,好是挺好的,就是太闷了。他一天到晚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我十句多。你在部队待久了就知道了,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说,那气场就能让人闭嘴。”
他学了一下顾建国的样子,板着脸,皱着眉,不怒自威的样子。林小满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铁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工作起来不要命的,熬起夜来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下面的人报送来的材料,他每份都要亲自过。孙团长说他太较真,他也不吭声,该怎样还怎样。”
“还有呢,他从来不跟人聊闲天。食堂吃饭有人跟他坐一桌想套近乎,他三句话把人聊死。‘今天天气不错。’‘嗯。’‘最近训练挺累的吧?’‘还行。’‘你媳妇做什么的?’他筷子一搁,看人家一眼,人就不敢问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铁蛋眼尖,看见她笑了,说得更起劲了。
“团里好多人给他介绍过对象。政委介绍的、卫生队的护士长介绍的、孙团长媳妇的娘家亲戚介绍的,好家伙,没一个成的。”
“他都说啥?”
“他什么都不说,就说‘我有婚约在身’。”铁蛋学顾建国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就这六个字,把所有人都挡回去了。”
“嫂子你可不知道,前年有个文工团的,长得好看着呢,专门跑来找他,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还没成家’。你猜他咋说的?”
林小满摇摇头。
“他看了人家一眼,说‘我有婚约在身’。还是这六个字,把人姑娘气得脸都白了。”
铁蛋讲得眉飞色舞,又压低了嗓门,凑得更近了些。
“还有人说他不近人情呢。团里评先进,他手下有人没评上,跑来找他哭,说‘副团长,您帮我说说话’。你猜他咋说的?‘好好干,明年再来。’就这一句,把人打发走了。”
“还有一次,师里来检查,他在团部汇报工作,半个钟头,没一句废话,数据全在脑子里,不用看稿子。师首长走的时候跟孙团长说‘你们团这个顾建国,是个人才’。孙团长回来乐坏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干啥。”
铁蛋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嫂子,上回他还跟我打听你们南方的事儿呢。问我你们那边吃什么、住什么样、天气冷不冷。我说我又没去过南方我怎么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嫌弃。”
“后来他还自己去查了?反正那几天他办公桌上多了一本书,叫什么《中国地理》还是啥的。我还纳闷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在等你!”
铁蛋一张嘴叽叽呱呱,把顾副团长卖了干干净净。说他不爱说话,说他严肃,说他工作狂,说他不会聊天,说他不近人情。又说他还悄悄打听南方的事,悄悄查地理书。
就是这些“坏话”,让林小满心里慢慢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
一个很闷的人。一个很认真的人。一个说“我有婚约在身”就把所有人挡在门外的人。
不是因为他等谁,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
他也许没有在等她。他只是觉得,有婚约在身,就不能相别人。
可是他会去打听南方的事,会去翻地理书。
林小满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把沙土吹起来,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
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路的前方,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个很闷的人。
一个说“路上辛苦了”的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婚书。
纸还是那张纸。
字还是那些字。
她把婚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慢慢松开。
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