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大半个钟头。
路越来越烂,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片黄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林小满用手捂住口鼻,眼睛被沙眯了,涩涩的,她使劲眨了几下。
铁蛋还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说他老家的事,说部队的事,说他上次去县城买豆腐被人坑了两分钱的事。林小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笑一下。
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心里一直在想,快到了吧?
还多远?
顾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铁蛋说他不爱说话,说他严肃,说他工作狂,说他一站那儿就让人不敢吭声。
林小满想象不出来。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见过的人,要么像奶奶那样慢声细语的,要么像隔壁张婶子那样嗓门大的,要么像村里那些叔伯那样闷头干活的。
顾建国是什么样?
“嫂子,你看!”铁蛋忽然指着前方。
林小满抬起头,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远远地看见一片低矮的房屋。
灰扑扑的,跟戈壁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地。
营房是土坯墙垒砌的平房,看着简陋。房子周围有一圈土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车子在大门口了下来。大门口有哨兵,背着枪,站得笔直。
哨兵走过来,弯下腰往车里看了看。目光移到后座,落在林小满身上。
“什么人?”
铁蛋从副驾驶探出头来:“顾副团长的……家属,从南边来的。”
哨兵又看了林小满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证件有吗?”
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证件?她没有证件。她只有一张婚书。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布包。
铁蛋赶紧说:“顾副团长让我们去接的,电话里说的。你去问问他——”
哨兵没接话,转身走到岗亭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什么,挂了,走回来。
“进去吧。”
他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放行。
吉普车开进营地,在一排土坯房前面停了下来。
铁蛋跳下车,帮她把皮箱拎下来:“嫂子,到了。顾副团长在团部开会,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在屋里歇着。”
林小满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在车上坐太久了。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排土坯房,朝南,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漆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黄木头。
铁蛋拎着皮箱走到一扇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涌出一股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是一张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干。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子,棱角分明。
床头有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子、一摞文件。
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掉皮。
林小满站在屋子中间,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整齐、干净、冷冰冰的。
她的皮箱搁在脚边,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铁蛋挠了挠头:“嫂子,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出去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走远。
林小满一个人在屋里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没敢坐。床单太干净了,被子叠得太整齐了,她怕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弄出褶子来。
她站着,打量着这间屋子。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印着一行红字——“炮兵部队先进工作者”,漆字有些地方磨掉了,看来用了有些年头了。缸子里头有茶渍,一圈一圈的,是反复冲泡留下的痕迹。
桌面那几本书,她瞟了一眼——《炮兵战术基础》《基层政治工作条例》《机械制图入门》。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借阅日期。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灰。
这是顾建国住的地方。
顾建国,炮兵部队副团长。三十岁。还没成家。
铁蛋说,他从不聊闲天,不近人情,说“我有婚约在身”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
她看着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没有相框,没有闲书,没有多余的茶杯。
铁蛋端了一杯水回来,递给她:“嫂子,喝水。”
林小满接过来,杯子是烫的,她两手捧着,暖了暖手。
铁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嫂子你别紧张,顾副团长人挺好的,就是……就是不爱笑。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小满端着水杯,靠着床沿上坐了下来。
床单果然皱了。她赶紧用手抚了又抚,又觉得好笑——他不在,她慌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婚书。
纸还在。
她安心了一点。
她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东西。
两件碎花布衫,一条灰布裤子,一双布鞋。棉袄一件。袜子两双。
就这么点家当,摆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是显得寒酸。
她把布鞋拿出来,看了看鞋面上的绣花。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奶奶教的针法。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脚,她是按奶奶说的尺寸做的。
她把鞋放回去,又把皮箱合上,塞到了床底下。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了墙角,从墙角移到了床边。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开始紧张了。
她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擦了一遍。
他什么时候回来?
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很凶?
会不会嫌弃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有几排同样的土坯房,门前晾着衣裳,有小孩在跑来跑去。
没有人往这边走。
她又坐回去。
反复好几次。
铁蛋送来的那杯水早就凉了。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她一会儿放桌上,一会儿放床头柜上,放哪里都觉得不对劲。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铁蛋那种噔噔噔的跑。是沉稳的、有力的、不紧不慢的。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堵在嗓子眼,喘不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逆着光,一个人站在门口。
个子很高,一米八往上。肩膀很宽,一身绿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干部服,四个口袋,扎着棕色武装带,帽檐上的五角星红得发亮。。
林小满看不清他的脸。
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到轮廓——线条分明,下颌线利落,肩背挺直,像一棵白杨树,笔直地扎在那里。
空气凝固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
那人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没了逆光,他的脸清楚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笑的和气长相。是另一种——五官轮廓很深,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高而锋利,眼睛狭长深邃,像戈壁深夜的星空,沉沉的,望不到底。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距离感。
那张脸是冷的。但不是寒冬腊月的冷,是深秋戈壁的冷——风沙磨砺过的,太阳晒过的,干干净净的,不藏着掖着的冷。
他的皮肤是戈壁太阳晒出的深色,衬得那身军装格外绿,红领章格外红。
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比她想象的要高。
比她想象的……要好看太多。
他扫了一眼屋子。
床单皱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针线盒。
床尾多了一床花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她比他想象中要瘦小。
身量不高,骨架小,肩膀窄,碎花布衫的肩线正好卡在她肩头,撑不起来,显得衣裳有些空荡。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戈壁的黄沙,鞋帮子软塌塌的,走了一路,有些变形了。
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一根素色头绳扎着,发质倒是黑亮。
她脸很小,估计只有自己手掌那么大。
鼻子窄挺,下巴尖尖的。嘴唇饱满,唇色被风吹得有些淡。
眉毛细长,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极了一潭春水。
或者是这几天被风沙吹的,脸一皮肤有些发红起皮,颧骨上隐隐有一层薄薄的干纹。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一夜没合眼。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五官拆开看都算不上多出挑。
凑在一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像春天刚下过雨的山坡上长出来的春笋,素净,耐看,带着一点南方水乡养出来的温润。
让人只一眼就觉得很舒服。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她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好的那些话——我来了、我是林小满、奶奶让我来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攥着布袋子,指节泛白。
他终于开口了。
“林小满?”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简短。可是比电话里多了一点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嗯。”她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去倒水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打量,没有等到盘问,没有等到“你怎么证明你是林小满”之类的话。他看了她一眼,问了她一声,然后就去倒水了。
好像她来了,就是来了。
不需要证明。
不需要解释。
她站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递给她。
杯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气。
“喝点水。”他说,还是一样平铺直叙的语气,“路上累了吧。”
林小满接过杯子,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一间屋子,一搪瓷缸子热水。
窗外的太阳又挪了一点,光斑爬到了床脚。
铁蛋在外面喊了一声:“副团长,孙团长说让您过去一趟!”
顾建国应了一声音,站了片刻:“你先歇着。晚上我回来。”
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累了,就躺床上休息。”
林小满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屋子中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太累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
可能是因为他什么都没问。
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路上累了吧。”
林小满擦了擦眼泪,低头喝了一口水。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