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走后,林小满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小口小口地抿着那杯热水,像舍不得喝完似的。
她把缸子放下,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床,床头柜,书桌,没了。
她带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尾——奶奶的棉被,她的几件衣裳,针线盒。少得可怜,像不小心落在这里的几样东西,随时可以拎走。
林小满站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收拾。
她把奶奶的棉被叠好,靠着他的被子放。一床花,一床绿,挨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又把自己的衣裳重新叠了一遍,码在棉被旁边。
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的皮箱,又看了看屋子的角落。干干净净的,没有灰,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想了想,从针线盒里拿出顶针和一小块布头,在床沿上坐下来,开始缝东西。其实没什么可缝的,衣裳该补的都补过了。她就是手痒,想找点事做。
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
奶奶以前教她刺绣的时候就说过,手不能闲,闲了就会胡思乱想。
外面的太阳慢慢往西挪,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斑从床边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爬上了对面的墙。林小满手里的那块布头,被她缝了几针又拆了,拆了又缝,来来回回的,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多了,噔噔噔的,不是顾建国的。
铁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嫂子,吃饭了!”他把盆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一个馒头,“食堂今天做的白菜炖粉条,顾副团长让我给你打了一份。”
林小满愣了一下。
铁蛋挠了挠头,笑嘻嘻的,“嫂子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满看了看盆里的菜。白菜切得大块大块的,粉条炖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再看那个馒头,白面做的,个头不小,暄腾腾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就吃了那块硬饼。肚子早就饿了,只是自己没觉得。
“谢谢。”她说。
“谢啥呀,嫂子你吃,不够我再去打。”铁蛋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顾副团长在团部吃了,你不用等他。”
铁蛋走了以后,林小满端起碗,吃了一口。
菜有点咸,粉条很滑,白菜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几片肥肉,她咬了一小口,油在嘴里化开,香得她差点掉眼泪。
不知道是因为太饿了,还是因为这顿饭来得太不容易。
她慢慢地吃,把盆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一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就着菜吃了,另一半她犹豫了一下,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布袋子里。
留着,万一他晚上没吃饱呢。
吃完饭,她把碗筷洗了,把盆端回食堂——铁蛋说了,食堂在营区东边,顺着路走就到了。她端着盆走过去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几个战士,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小声说“那就是顾副团长的……”后面的话没听清。
林小满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盆放在食堂的窗口,转身就回来了。
回到屋里,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一落,天色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墨,哗地一下就暗下来了。风也开始大了,从门缝里钻进来。
林小满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照在土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坐在床沿上,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他回来?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躺下,可又觉得不妥。这是他的床,他的屋子。她就这么大咧咧地躺上去,像什么话?
她靠着床头的墙,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就那么坐着。
灯嗡嗡地响。风呜呜地吹。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有力的,不紧不慢的。
门推开了。
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走到书桌前,把解放帽摘了放在桌上,转过身来。
“吃过了?”他问。
“吃过了。铁柱送来的。”林小满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从布袋子里拿出那个油纸包,把剩下的那半个馒头拿出来,放在桌上。馒头是她下午吃饭时沿着中间那条缝掰开的,一分为二。
“食堂的馒头太大,我给你留了半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桌上的台灯说话。
顾建国看了看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她。
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掰开的那一面,还是暄软的,能看见里面的蜂窝状的气孔。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就着桌上那杯凉水,一口一口地吃完。
林小满看着他把馒头吃完,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放下搪瓷缸子,忽然开口:“招待所有空房,今天晚上你先去那边住。”
林小满抬起头。
“家属来队可以住招待所,我去登记一下就行。那边有热水,条件比这儿好。”
林小满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拎起她的皮箱:“走吧。”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区里有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土路。远处还有哨兵的影子,站得笔直。
顾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林小满拎着布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她的腿还肿着,在火车上坐太久了,走路不利索,跟不上他的速度。
起初她没吭声,咬着牙快走几步,可怎么追都差一截。戈壁的路不平,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怕摔了,不敢走太快。
眼看着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觉得不合适。这儿是营区,安安静静的,她一嗓子喊出去,怕是要把人招来。
她只好继续走,走几步小跑几步。
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把头发拨开,发现前面的人影不见了。
四下里看了一圈,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几盏灯。
她正站在路口张望,忽然看到前面一个黑影靠在路灯杆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距离她已经拉下了好大一截。
等她气喘吁吁地走近了,他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回步子小了些,也没那么快了。
林小满跟在后面,还是隔着几步远。
招待所是一排砖瓦房,比营房新一些。顾建国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用钥匙开了门,拉亮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热水瓶,两个搪瓷杯。
他把皮箱放在墙角,转过身来。
“招待所锅炉房烧热水,晚上八点到九点有。你等会儿去打一瓶,洗漱用。”
林小满点了点头。
他又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这一次没等她回答,脚步声就直接远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满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把门关上,插好插销。
一个人在屋子里,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天,太长了。
见到了他,说上了话,吃了他让人送来的饭,他用她留的馒头当了晚饭,他送她来招待所,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她都记得。
林小满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