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宋玉珍坐在副驾驶，两只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裤子的布料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赵振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隔一会儿就伸过去在她手背上按一下，力道不重，在无声的安抚她的情绪。
顾建国的车在军区门口减速。哨兵抬手示意，他下了车，哨兵认出他，敬了个礼：“顾副师长。”
“这些是……”顾建国还没有想好怎么介绍，“我家的亲戚，麻烦登记一下。”
“顾副师长”几个字落入赵振华的耳朵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广州军区来了新的副师长这事，他也听人说过，没想到居然是他。
永成建筑队那批基建兵的人手调配，是通过上级协调的，经手人正是广州军区那位分管工程基建兵的新任副师长。他当时只看了文件上的签名，没往心里去。
此刻那两个字和前面那道背影叠在一起，他低低“啧”了一声，像是惊讶，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赵知也是很吃惊，她在羊城军区医院实习了大半年，部队的级别体系心里有数。一般的副团长都得三十五岁以上，三十岁出头的副师长，她只在文件上见过，得多优秀才能升迁这么快。
登记完，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家属区，在一栋红砖楼前停稳。
楼上的灯亮着。
小满今天没有去穗兴。下午顾建国走后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心里莫名地静不下来，干脆揉了面、剁了馅，在厨房里包了一下午饺子。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过一次，又关了小火，等顾建国回来就能下锅。
她听见楼下有车声，心里想着他回来了，擦了擦手，换了鞋下楼去迎。
她先看见赵振华，手里还握着车门把，像是刚下车。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赵主任？你怎么过来了？”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赵振华的肩膀，落在车门边站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宋玉珍站在副驾驶门边，手还扶在车门框上，那一步迈出来之后就不敢再动了。赵知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没有催促。
她站在路灯底下，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小满，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想哭，两样都挤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弯曲的表情。
她看着小满，想要把二十年没看够的在几秒里补回来，又怕自己多看一眼，眼前的这个女儿就会像梦里一样碎掉。
小满没有认出她。她只觉得这张脸有些模糊的熟悉。
她轻轻攥了攥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走到顾建国身边，轻声说：“这是？”
顾建国伸手握住她的手：“外面凉，先上楼。上楼再说。”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她往楼道里走。
小满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赵振华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门边的女人。赵振华朝她点了点头。宋玉珍站在原地没有动，怕自己一迈步就会踩碎什么。
赵振华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才慢慢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得很慢，赵振华没有催她，陪着她一起慢慢往前走。
小满跨进门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宋玉珍正站在楼梯拐角，正抬头望着这一层。
小满把他们迎进了屋子，请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心里庆幸，幸好来的那几天就去买了沙发，不然这么多人，只能站在客厅里，想想那个场面都有点尴尬。
顾建国转身去厨房倒了几杯水出来，经过案板的时候看见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白胖胖的，一圈一圈整齐地排列着，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嘴角微勾，端着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建国和小满坐在沙发的同一侧。位置像是刻意安排过，宋玉珍和小满，正好坐在沙发的转角处，两个人离得很近。
小满被他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挣开，就那样搭着，手指微微蜷着。她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像一个等着听答案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振华先笑了一声，想用一个轻松的开头把屋子里的气氛松一松：“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林总——”他看了一眼宋玉珍，又看了一眼小满，“没想到咱们还有这层缘分。”
宋玉珍没有说话，目光一直没有从小满脸上移开。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被赵振华握着的手微微用力，想抽出来，想去紧紧地抱着她的小满满，又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振华看了她一眼：“林总，还是我来说吧。”
“不，老赵。”宋玉珍看着小满的眼睛没有变，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我来说。这是我的责任。”
她从赵振华手里把手抽了出来，往前坐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想要靠近一点，又怕太近了会吓到对面的人。
她看着小满，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慢地走，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声“小满满”堵在喉咙里翻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放出来。
“小满满……”
三个字。落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满的眉头动了一下，眉心的纹路慢慢蹙起来。她看着宋玉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宋玉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去挡，没挡住，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妈妈……小满满，我是妈妈呀……”
赵知从旁边递了纸巾过来，轻轻擦去宋玉珍脸上的泪水：“妈，别哭了，再哭眼睛还要不要了。”她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力道很轻。
宋玉珍没有接纸巾，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想伸出去又不敢。
小满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眉头还蹙着，攥着顾建国手指的力道重了一些。
那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叠在一起，和村里人说的“你妈跑了”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