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发着抖的嘴唇、攥着纸巾边角捏得泛白的手指。
她记得一双系着碎花围裙的手,那双手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她,笑眯眯地说“小满满,慢点喝,烫”。
她已经记不清那张脸了。
后来爷爷奶奶告诉她,你妈是身不由己的,她点了头,说不恨她。
她记得那个人被人推上了牛车,她哭着追出去,磕破了膝盖,手伸向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却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那么多年来,不是恨,是不敢面对。
小满的嗓子有点紧。她把目光从宋玉珍脸上移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她忍着不让它落下来,还是倔强地问了那个问题:“你……后来,为什么不回去找我?”
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二十年,此刻问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宋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回去过。我回去过。”
她用力点头,像是怕小满不信,“我回了青塘村,村里人说你们搬走了,谁都不知道搬到了哪里。老支书知道我回去过,我去找过老支书,也留了地址和电话,可是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有收到过啊……”说完,声音再控制不住,赵振华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轻抚着她的肩。
慢慢地她情绪缓过来,“后来老赵到处打听,还是没有消息……”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那声“对不起”闷在指缝里,又哑又碎,“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我十二岁才搬走。” 小满的声音终于碎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顾建国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前襟一小片。
宋玉珍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我……”她低下头,“我……”她说不出口。该怎么说呢?因为另外两个孩子吗?那是事实,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听起来像借口。
赵振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替她接过了话:“玉珍,我来说吧。”
他侧过头看了赵知一眼,“玉珍刚到我家的时候,赵知才一岁多,她妈走得早,没人照顾她。那时候我工作忙,一个男人带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家里乱成一团。玉珍来了之后,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井井有条。”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跟你妈结了婚,又有了赵行,两个孩子一个刚会跑一个刚会走,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实在走不开。等赵行上了小学,我们第一时间就回青塘村去找你了。”
赵知的头埋得更低了。她第一次知道,她妈错过她姐姐那么多年的原因里,有一半是因为她。
她想起宋玉珍把她搂在怀里拍着背哄她睡觉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宋玉珍守了一整夜不合眼的样子,想起她上学前宋玉珍蹲在地上替她系鞋带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她有一个好妈妈,这就是全部。可她占据的那些年,本应属于另一个人。那个好妈妈还有一个女儿,在很远的地方等她回去。
赵振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更低了一些:“也怪我,那个时候社会乱,我工作忙,不敢让她一个人走远路。她一个女人,万一回去又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那个风险。”
宋玉珍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嘴唇在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小满靠在顾建国怀里,眼泪没有停,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要一个答案,一个她没有被忘掉的答案。
那些年村里的孩子追着她喊扫把星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不哭;一个人拎着皮箱去西北的时候,她也没哭;可此刻她听见宋玉珍哑着嗓子说的那几声对不起,眼泪却止不住了。
在那个动荡年月里,一个被卖过一次的女人,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不敢、不想独自远行,是不能。
她一个人到西北,知道路上有多苦,知道一个没有依靠的人走在路上有多怕。
她慢慢从顾建国怀里直起身,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看着宋玉珍,那道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妈。”她从嗓子里挤出那个埋藏在心底深处多年的字。
宋玉珍的肩一下子垮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接住了,她听到那个字的时候浑身都抖的厉害。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往外涌,她张着嘴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嗯嗯……哎……”
她站了起来,走到小满面前,弯下腰,把她紧紧搂进了怀里。她把脸埋在小满的肩窝里,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拢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拥抱就会碎掉。
小满被她搂着的时候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搁在宋玉珍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感觉到宋玉珍的呼吸落在她肩窝里,滚烫的、潮湿的、断断续续的。
赵知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们。她的眼泪在往下流,嘴角却在往上弯。
赵振华走到客厅的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偷偷地拭了一下眼角。
这么多年,玉珍终于等到了。
后半辈子,她那根绷了太久的心弦,应该可以松一松了。
……
那天晚上的饺子煮了两锅,不够,又下了第三锅。
锅里沸水翻滚,白白胖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艘艘终于靠岸的小船。
顾建国站在灶台边帮忙捞,漏勺在他手里稳当当的,一勺正好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码进盘子里整整齐齐。
宋玉珍坐在小满旁边,围裙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被小满按住了手腕:“妈,你坐着,我来。”
宋玉珍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小满在厨房里捞饺子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