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从厨房把饺子端了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碟蘸料放在她手边,语气平常：“妈，蘸这个。”
顾建国自然地换了称呼，小满都认了，这就是他的丈母娘。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声“妈”落进空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玉珍低着头，看着那碟蘸料，过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来接，“哎，好。”
小满没有点破他，把那盘饺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赵主任，妈，还有……”
赵知坐在对面，正看着她，期待那个称呼落下来。
“她就是赵知。”宋玉珍接了一句，“比你小三岁。”
“姐，”赵知看了小满一眼，轻轻地叫了一声，像在试探。
小满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嗯，赵知，你们都尝尝。这是奶奶教我调的馅，说还是你教给她的。”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宋玉珍说的。
“你这孩子，建国都改口了，到我这里成赵主任了，”赵振华假装不满意地头微微蹙了蹙眉，“叫赵叔叔。”
“好，赵叔叔，”小满笑了一下，“你们尝尝。”
屋子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吃完饭，顾建国站起来收碗。小满刚要伸手，他看了她一眼：“我来。”
宋玉珍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眼睛一直跟着小满的身影。
小满看了她一眼，从卧室里拿出一本相册，在沙发上坐下来：“妈，给你们看看孩子们的照片。”
她翻开第一页，三胞胎满月时拍的照片，三个皱巴巴的小脸挤在一起，像三只刚睁眼的小猫。
宋玉珍凑过去。“这是老大山山，这个是安安，老二。这个是满满，老三。”小满指着照片上的小人儿，一个一个地介绍。
宋玉珍弯下腰，凑近了些，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姐，”赵知在旁边说了一句，“好多年，没见咱妈这么开心过。”
她叫“姐”的时候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这满满一看就很机灵。”
“是的，她话最多，”小满说着，嘴角勾了勾，翻了一页，“两个哥哥性子随了建国，都比较沉稳。”
客厅里的三个女人聊着家里长短。
客厅窗户旁边，两个男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更多时候目光落在沙发那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晚上十点。
赵振华看了宋玉珍一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玉珍，今晚先回去吧。”他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催促，“小满今天也累了，让她早点歇着。你也需要时间缓缓。住的近，每天都能见面。”
宋玉珍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搭在相册边沿，没舍得松手。
她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明天……我还能来吗？”
小满把相册合上：“妈，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这几天都在家。你过来就行。要是方便，我去找你也行。”
“哎，好好，明天正好周末。赵行也回家，就是你弟。你们也见见。”宋玉珍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来，“妈做一些好吃的，你们都回来。”
顾建国和小满把他们送下楼。单元门口的路灯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宋玉珍往前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小满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两步停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往前走了一步：“妈——”
宋玉珍停下来回过头。
“过两天，我这里收拾两个房间出来。”小满侧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他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继续说，“你们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来住几天。”
宋玉珍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哎，好，乖。你跟建国也快回去，外面冷。”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明天记得过来一起吃饭。”
最后那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在嘴边停了一下，本来想说的是“做你喜欢吃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
顾建国和小满回到家里。
顾建国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小满的背影上，声音压得不高：“老婆，你没有生气吧？”
小满正拿着相册往卧室走，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
她把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回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生气我什么都没告诉你，直接把人带回来了。”顾建国跟在她后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小满转过身，靠在梳妆台边上，看着他：“建国，我心里一直就没有恨过她。”
她停了一下，“我四岁以前的事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我就记得那个背影，记得她被人推上牛车，她拼命地挣扎……我不知道那辆牛车会把她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挨打，会不会吃不上饭，会不会有人对她不好——那些年我每次想起她，不是恨，是怕。怕她在外面受罪，怕她过不好，怕我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顾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打断她，只是伸出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小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停了一会儿：“后来大了，奶奶告诉我，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我就想着，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建国，谢谢你。你让我知道她过得好，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赵叔叔，有了赵知和赵行。她过得安稳，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顾建国勾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什么见外的话呢。”
小满勾了一下嘴角，好像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妈她……现在真的过得好，对吧？”
顾建国看着她，没有一丝犹豫：“郑永刚调查过，赵振华对她很好。”他顿了一下，“赵知赵行对她也很孝顺。”
小满听他说完，慢慢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