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广州港,天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棉布,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肯施舍出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探风号从这片灰蒙蒙的光里驶出来的时候,活像一条从海底浮上来的大鱼——船身比出发时又黑了一圈,船壳板上沾满了干透了的海盐和密密麻麻的藤壶壳,远远看去像一层灰白色的硬痂。帆布上补了三块新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针脚粗大,是赵老七的手艺,远不如陈婉儿缝得细密。船首的三角旗被海风吹成了破布条,旗面上的颜色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团褪了色的脏白,在风里可怜巴巴地飘着。
探风号靠上码头的时候,吃水线压得极深——深得让码头上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搬运工都多看了两眼。船身在水面上浮着,像一只肚子里塞满了东西的水鸟,几乎要把水线以下的船壳板全部吞进去。
林海站在船头。
他比两个月前离开时又黑了一圈,颧骨上的皮肤被北太平洋的风吹得粗糙发红,左眉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比原来那道更长,颜色更深,从眉梢斜着往下拉了一寸多。深褐色厚呢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内衬,内衬的领子被汗水和海盐浸成了一块深灰色的硬壳。他的手指头粗而长,指节分明,掌心的老茧在指根处连成一片厚实的黄褐色硬块,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粉和干了的泥。他站在船头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深蓝色的眼睛被灰白的天光照得浅了一度,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得很稳。
他旁边站着赵老七。赵老七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了,矮瘦的身子缩在土黄色短打里,肩膀窄得能塞进两根扁担。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被北太平洋的风吹得蓬乱不堪,像一堆被霜打过的枯草。颧骨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新皮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斑斑驳驳地贴在骨头上。他蹲在船舷上把最后一根系缆绳收好,拍了拍手上的麻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两下,差点一头栽进海里,他扶着船舷稳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大概是骂膝盖不听话。
刘水生站在桅杆底下,把主帆的最后一截收拢捆好。他比出发前又壮了一圈,肩膀厚得像一扇门板,短褂的袖口被撑得快要裂开,露出的小臂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疤,两道疤并排着,像两条暗红色的蚯蚓爬在皮肤上。他的脸型偏方,下颌线被北太平洋的风磨得更利落了,嘴唇厚实地抿着,嘴角往下压,一副天生不爱笑的模样。
林远站在码头上等着,旁边站着迭戈和哈桑。迭戈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细棉布短褂,是陈婉儿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去年瘦了一些,但圆脸的底子还在,被灰白的天光映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哈桑站在他旁边,靛蓝色短褂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
探风号靠上码头之后,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林远面前,父子俩隔了两步的距离。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儿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站在面前像一堵墙,把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挡掉了一大块。林海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内衬被汗和盐浸得发硬,左眉上多了一道新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粉。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爹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爹。”
声音低沉,喉结在领口处上下移动了一下。
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林海脸上移过去,落到他身后的赵老七和刘水生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回来。他从林海身边走过去,走到跳板末端,朝船舱里看了一眼。
船舱的舱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但能看到舱底码着一排排铜锭——每一块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指厚,表面被熔炼之后打磨得光滑,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沉甸甸的紫铜色光泽。铜锭一共码了四列,每一列十块,用粗麻绳捆扎固定,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压得极平。四列铜锭从舱门口一直码到舱底最深处,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被尺子量过之后才摆上去的。
“多少块?”林远问。
林海转过身来,站在他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厚呢外套,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内衬,内衬的领口处被汗水和海盐浸出了一圈浅色的印子。他的左眉上那道新疤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清晰,从眉梢斜着往下拉了一寸多,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他走到船舱门口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本手写的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
“一共四十块。每块约莫十斤。总重四百斤出头。比上一趟多了一倍。”
林远蹲在船舱门口,把册子接过来翻看了一遍。册子上记着每一炉铜的熔炼日期、矿石来源、含铜率和成锭数量——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看了一遍,把册子还给林海,站起来走到船舱里面,蹲在铜锭堆旁边。他把最上面那块铜锭拿起来翻看了一遍——表面光滑,颜色纯正,呈均匀的紫铜色,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指腹在铜锭表面摩挲了一下,指腹上感觉不到任何砂眼或气泡,边缘处打磨得圆润,没有毛刺。他把铜锭放回去,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余师傅在铁厂。让他验一炉。验完了再说。”
林海点了点头,把册子收回腰间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甲板上。赵老七和刘水生已经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铜锭,两个人排成一条线,一锭一锭地从跳板上传下来。老周和小孙从船厂那边跑过来帮忙,四个人排成两排,铜锭在他们手里一锭一锭地传过去,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铜锭表面的紫铜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四十块铜锭在码头上排成一列,从栈桥末端一直排到仓库门口,像是四十块被磨平了的紫铜色的砖,整整齐齐地铺了一路。
林海从船舱里搬出最后一块铜锭放到码头上时,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数了一遍——四列,每列十块,一共四十块。他数完最后一块,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矿脉的深层段怎么样?”
林海蹲在码头上把最后一块铜锭的麻绳重新扎紧,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矿脉的深层段有扩大的迹象。往下挖了约莫两丈才到底。底部的矿石品位比表层高,含铜率从百分之八点几升到了九点几。下个季度探通之后,产量可能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