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自强皱眉,虽然不用粮票肉票,但这价格比猪肉贵出一倍还多,实在离谱。
市面上猪肉八毛, 上不要票也才一块钱上下。
“同志,咱这可不贵。”
摊主撇撇嘴,“养一只羊费多大劲?一年顶多就这一头。”
“再说了,我这可是正经肉,给钱就卖,童叟无欺。”
武自强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这年头讲究计划经济,统购统销。
农村社员想搞养殖,限制多得吓人,一头猪、一只羊都是上限。
这看似普通的买卖,背后全是门道。
每斤两块。
武自强把玩着那只沉甸甸的羊腿,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贵是贵了点,但这东西稀缺,值这个价。
“行,这块归我了。”
他故意压低嗓音,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老乡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只剩这一条了,卖完我就收摊。”
上秤一称,三斤半。
七块钱到手,交易达成。
武自强用几根干草随意捆扎好,拎着战利品晃悠回院。
刚跨进门槛,两道阴鸷的目光便锁定了他。
阎阜贵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视线死死黏在那团肉上。
“哟,武家小子,听说你那鹿茸酒生意红火?”
“这一大坨羊肉,够你啃不少日子吧?”
话音一转,话锋直指要害。
“反正你要炖肉,那骨头别扔,留给我熬汤成不成?”
武自强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果然,这老狐狸闻着味儿就来了。
阎阜贵哪是为了喝汤?
分明是心疼之前花五十多块买的掺水鹿茸,现在家里连顿荤腥都沾不上。
想从他这儿抠点油水,填补心里的窟窿。
这种吃相,真是让人作呕。
“三大爷说笑了。”
武自强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这腿我打算炭火慢烤,您把骨头抽走,还怎么烤?”
“再说了,烤肉讲究个原汁原味,拆散了骨架,肉味都散光了。”
阎阜贵并不死心,厚着脸皮继续凑上来。
“烤着吃太费事。”
“我给你找些细竹签,你把肉切块串起来,那样熟得快,也省事。”
“至于骨头,留着也是喂狗,不如送给我熬面汤。”
“大家都是邻居,沾点肉香总没错,你可别太小气。”
一边给好处,一边扣帽子。
软硬兼施,这套组合拳玩得炉火纯青。
为了根没人要的骨头,竟然能搬出《孙子兵法》来算计。
武自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位精明的三叔。
他不急不躁,脸上挂着冷淡的笑意。
“谈钱伤感情,但谈礼貌更伤面子。”
“三大爷,这话我可不敢接。”
“街坊四邻谁不知道,那脏骨头通常是喂狗的料。”
“我要是硬塞给您,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把您当畜生使唤。”
“到时候,骂我不懂礼数是一回事,把您比作看门狗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样,您可担待不起。”
字字珠玑,句句带刺。
没有一句脏话,却把阎阜贵堵得哑口无言。
那股子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冒。
阎阜贵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偏偏他还得忍着。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三大爷”
的脸面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武自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甩手进了屋,把一肚子晦气关在门外。
屋内,武旭红瞪大了眼睛,盯着案板上那截硕大的羊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哥,这也太实在了!这一整只羊腿,咱俩能吃完?”
周素芬接过羊肉,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你啊,就是不懂过日子。”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买这么大块肉,得掏多少票证和钱?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要是被院里那些闲杂人等瞧见,指不定要嚼多少舌根,背后使绊子呢。”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吃顿好的容易,难的是不被眼红。
特别是这笔钱,是武自强拿命去跑长途、倒卖鹿茸酒换来的。
方向盘一转,生死未卜。
作为母亲,看着儿子这么挥霍心血钱,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武自强瞥了母亲一眼,神色平静得可怕。
“妈,身正不怕影子斜。”
“咱们不偷不抢,凭什么怕他们眼红?”
“真有人敢动手脚,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周素芬看着儿子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稚嫩,而是一种沉稳的自信。
最近家里境况好转,她也明白,儿子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真有底气。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啰嗦。
今晚能吃上肉,这就够了。
武自强动作利落地将羊腿一分为二。
一半留着晚上炭火烘烤,另一半明天炖萝卜解馋。
没一会儿,炭炉里的火苗舔舐着羊皮。
滋滋的油花爆裂开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武旭红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块流油的肉。
“哥,我就想不通。”
“兔子、牛羊都吃草,怎么长这么多肉?”
“要是让它们也吃肉,岂不是长得更壮?”
说着,他又忍不住感叹:“真香啊……”
武自强阴森森地笑了一声。
“要是全改吃肉,现在坐在桌前被啃的,恐怕就是你了。”
武旭红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
“别别别!它们吃草挺好,我吃它们就行!”
与此同时,这股霸道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出了院墙。
中院儿的邻居们鼻子灵,纷纷探头探脑。
谁不想尝尝羊肉味儿?
可看看兜里那几十块钱的工资,全家老小嗷嗷待哺。
这种奢侈享受,想都不敢想。
而住在中院的贾家,气氛更是微妙到了极点。
贾张氏嘴里嚼着干巴巴的糙米饭,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
隔壁传来的烤肉声,像是魔咒一样钻入耳朵。
滋啦——滋啦——
那是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音,也是砸在她心尖上的声响。
她越吃越觉得嘴里发苦,那碗原本就不怎么好吃的饭,此刻简直难以下咽。
武自强那死鬼老爹走得早,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那么大个羊腿,也不剔骨拆肉,直接扔火上烤。
羊油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那股子腥膻味儿混着焦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贾张氏撇着嘴,唾沫星子横飞:
“败家玩意儿,连点油水都舍不得留,这是想撑死自己吗?”
这年月,荤腥金贵得很。
逢年过节买回二两肉,都得切成纸片薄,下锅涮一涮就算完事。
一家人轮流夹几筷子,还得小心翼翼地嚼,生怕咽太快卡了喉咙。
哪见过像武自强这般,整只往炉子上架的?
简直是暴殄天物,挥金如土。
棒梗盯着那流油的羊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抹了把嘴角的馋虫,压低声音嘀咕:
“武自强那小子,开公家的车跑长今岭,顺手牵羊搞了鹿茸酒倒卖。”
“十五块一斤,利润厚着呢。”
“天天这么吃,也就是家常便饭。”
棒梗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最近这段时间,武自强手里最少揣着五六百现大洋。
指不定更多。
有了这笔巨款,别说一条羊腿,就是宰头猪回来炖了,也伤不着筋骨。
贾张氏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造孽啊!公车私用,投机倒把,这种发国难财的黑心肝,就该被人抓去枪毙!”
“对!举报他!让他进去踩缝纫机!”
棒梗附和得格外积极。
秦淮茹原本就心烦意乱。
傻柱去扫厕所后,家里的盒饭没了着落。
伙食质量直线下降,喝稀粥都能照出人影来。
听见婆婆要把主意打到别人头上,她急得直跺脚。
“妈,您闭嘴吧!”
秦淮茹一把拉住贾张氏的手腕,脸色煞白:
“举报的事, 也不能提。”
“您忘了上次倒腾野兔,被全院街坊骂成什么样子了吗?”
贾张氏一愣,记忆有些模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她在院里嚷嚷要揭发武自强,结果引来一堆人围殴。
唾沫星子淹死人,那场面比批斗大会还惨烈。
“那我匿名递条子不行吗?”
贾张氏摸着下巴,自以为计谋高明。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劝道:
“妈,您脑子清醒点行不行?”
“如今谁家里没点紧巴日子?谁家不上鸽子市换点粮票布票?”
“这大院里,哪个是干净的?”
“要是真举报了,那是捅了马蜂窝。”
“全院的邻居都得恨死咱们。”
“再说了,不少人家也找武自强买过鹿茸酒补身子。”
“您是打算把半个院的人都送进去吗?”
秦淮茹说得口干舌燥。
她是真怕老太太一时冲动,把自家拖进深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定量供应根本不够填饱肚子。
没钱没票,有价无市是常态。
大家心照不宣地在那阴暗角落里互通有无,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鸽市之所以能在那儿生根发芽,根子就在一个“默许”
上面的人不查,底下的人装瞎。
毕竟大家都有老婆孩子要养,谁也不想把日子过得太绝。
要是真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贾家在大院里的地位立马就得塌房。
“武自强那小子凭什么独吞好处?”
贾张氏嘴还硬着,“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淮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妈,你是想被全院人指着鼻子骂,最后卷铺盖滚回农村去?”
“你要是乐意丢这个人,我现在就给你收拾行李。”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贾张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