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平日跳操开会的地界,此刻却拉起了一块白布,成了露天影院。
长条木凳上人头攒动,大家都盼着这点乐子。
这年头看场电影不容易,乡下人一年都难见一回,也就厂里宣传科偶尔搞搞福利。
武自强寻了个空位坐下。
明天还得回总厂,今晚正好借机再回味一遍《刘三姐》。
这部片子可是六零年的老宝贝,风光音乐故事片的开山之作。
后来更是被捧上了“山歌片之王”
的宝座。
早在六三年,它就揽下了百花奖的最佳音乐和美工大奖。
如今也没别的消遣,重温经典倒也惬意。
银幕刚亮起,山歌声便悠悠传来。
“小武师傅,你也来啦?”
梁拉娣下夜班后听说有戏看,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瞅见武自强占着座,她也不客气,一屁股挨着他坐下。
这一幕落在许大茂眼里,顿时火冒三丈。
他捂着腿,龇牙咧嘴地挪过去,语气不善:
“梁同志,这地儿我留着给领导坐的,你不懂规矩?”
梁拉娣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
“哟,许放映员口气不小。
怎么,把工人和领导划清界限,你这算不算破坏阶级感情?”
这话扣帽子扣得硬邦邦。
梁拉娣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包子,怼回去那是本能。
“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这位置名花有主。”
许大茂脚伤未愈,看见梁拉娣就心烦意乱。
“那我走了?”
梁拉娣脚尖轻挑,那双带着铁钉的鞋底若即若离地悬在许大茂完好的那只脚背上。
寒意瞬间窜上脊梁。
这女人太泼辣。
许大茂脸色大变,立刻换了副嘴脸:
“得,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计较。”
话还没落地,许大茂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女人下手太黑,不讲规矩。
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命丢了,另一只脚也废了,让他怎么迈步子?
私藏暗器,简直是流氓行径。
惹不起,咱躲得起。
……
场子里乱糟糟的。
许大茂四处转悠,硬是把两个碍眼的家伙赶跑,这才腾出一张长条凳。
他动作利索,直接把凳子搬到了武自强前排。
没过多久,丁秋楠吃完饭,现身电影院。
“丁医生!这边!”
许大茂眼睛一亮,拼命挥手。
他特意留了个VIp专座,就等这位女神入座。
另一边,南易也瞅见了目标。
他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立马凑了过去。
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许大茂刚挪过来的椅子上。
他还从兜里掏出一块方巾,仔细铺好:
“丁医生,坐这儿,干净。”
丁秋楠像只高傲的天鹅,脖子一梗。
她斜眼瞥了一下许大茂和南易,满脸嫌弃。
视线扫过,落在梁拉娣旁边的武自强身上。
鬼使神差地,她侧身挤进两人中间。
直接坐下。
梁拉娣眉头一皱,不爽道:
“天这么热,前面明明有专座,你非要跟我们挤一块?”
刚才她和武自强聊得正欢,突然 来个人,谁乐意?
丁秋楠冷着脸回击:
“这凳子上又没贴名字,也没规定只能坐俩人。”
“电影开场了,闭嘴看电影,别聊天。”
武自强夹在中间,头都大了。
这两个女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他生怕打起来,赶紧开口劝架。
俩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全是火花。
嘴上不说话了,身子没闲着。
梁拉娣往右挪,丁秋楠往左顶。
最终,梁拉娣索性坐到武自强另一侧。
两女一左一右,把武自强死死夹住。
暗中较劲,都想把对方挤 去。
凳子本来就窄,现在三人紧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后面的许大茂和南易面面相觑。
南易一脸尴尬,搓着手说:
“兄弟,要不咱俩拼拼?”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影院昏暗的光线里,大银幕正放着《刘三姐》。
那句“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唱罢,四周唏嘘声四起。
不少观众红了眼眶,悄悄抹泪。
可南易和许大茂根本没看屏幕。
他们俩的视线,全黏在丁秋楠身上。
片尾曲响起,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场。
南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旁的女人。
“山歌敢爱敢恨,坦荡又热烈。”
他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我拿手艺调味,酸甜苦辣里,藏的全是情意。”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
梁拉娣听得眉头一皱。
她毫不留情地插话,打断这份旖旎气氛。
“南师傅,你脑子里除了 雪月,还能装点什么?”
“我看那电影,只瞧见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梁拉娣撇撇嘴,转头看向旁边的武自强。
“武师傅,你见识广,给评评理?”
丁秋楠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斜睨了梁拉娣一眼,声音清冷如冰。
“问他?一个开卡车的粗人,懂什么文学艺术。”
“让他说话,纯属浪费口舌。”
这话刺得人耳朵生疼。
武自强没动怒,反而笑了。
他不卑不亢地迎上丁秋楠的目光。
“梁师傅,甲之蜜糖乙之 。”
“千人千面,视角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不一样。”
“南师傅看见了爱情,您看见了斗志,这都没错。”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却有力。
“我看见的是刘三姐仗义执言,敢于同 抗争的那股子狠劲。”
“一颗杨桃,横切是星,竖切是圆。”
“位置一变,形状全变。”
武自强身体微微前倾,直视丁秋楠。
“看人也一样,别总戴着有色眼镜。”
“丁大夫,这话在理吧?”
丁秋楠愣了一下。
她原本等着对方恼羞成怒,却没料到,这个看似粗犷的男人,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刚才那些关于“没文化”
的偏见,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把武自强归到了许大茂那种人的类别里。
甚至因为梁拉娣请教问题,她又下意识轻视对方。
反思片刻,脸颊不由发烫。
骄傲惯了的人,难得低头。
丁秋楠深吸一口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直视武自强。
“对不起。”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之前是我肤浅,向你道歉。”
武自强怔住。
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丁大夫,真会认错。
其实,她的傲慢并非空穴来风。
家学渊源摆在那里。
父亲是医学博士,母亲曾是高校教授。
加上她自己科班出身,骨子里便带着几分傲气。
出身好,身边围着的追求者自然不少。
在这种环境里泡大,骨子里带着几分傲气,实属常态。
丁秋楠给人的印象,就是冷。
像块捂不热的冰。
但在武自强眼里,这层冰底下,藏着一团火。
心软,热情,只是不善表达罢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武自强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丁秋楠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寒暄几句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深人静。
丁秋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武自强的脸。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颜,挥之不去。
想起他对《刘三姐》独到的见解,还有那份胸襟宽广的气度。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咚,咚,咚。
跟那些只会甜言蜜语、事事顺从的男人截然不同。
武自强身上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越是看不透,越想知道底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索性坐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医务室。
打开柜子,挑了几瓶跌打损伤的药油,又拿了消毒用的酒精棉球。
装进那个洗净擦干的饭盒里。
“跑车在外,难免磕碰。”
“这些药,或许用得上。”
捧着饭盒,丁秋楠脸颊微烫。
自己这是在干嘛?
关心他?
羞意瞬间涌上心头,她把饭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武自强的车已经发动。
许大茂坐在副驾,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趟看似亏了四块,实则赚了五块。
出车费加分红,美滋滋。
厂门口。
丁秋楠抱着饭盒,站了一个钟头。
寒风刮着脸,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听说武自强天亮前就走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懊恼。
后悔。
早知道昨晚早点睡,今早还能堵个正着。
可惜没如果。
她垂下眼帘,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
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将饭盒仔细收好,她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与此同时。
一辆牛车在土路上剧烈颠簸。
蒋家屯下乡的知识青年们,一个个脸色发青。
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棒梗眯着眼,恍惚间到了目的地。
睁开眼,眼前一片荒凉。
隔河相望的南台公社,绿意盎然,地势平坦。
反观这边,水土流失严重。
缺水,风沙大。
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地里枯黄一片,毫无生机。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在这儿开荒?
光是挑水就能把人累垮。
好不容易熬到村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老乡们穿着节日盛装,热情洋溢地迎接远客。
几条横幅高高拉起:
“欢迎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横幅上红底白字,字迹张牙舞爪。
“广阔天地炼人心。”
“青春献给大西北,汗水浇灌新农村。”
……
棒梗抬头扫了一眼,心底那点因环境恶劣产生的抵触,瞬间消散了大半。
虽然这蒋家屯看着破败,但乡亲们的笑脸倒是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