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叔的嘶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徐强的脸上。
也扇在了每一个,曾对徐强抱有一丝希望的村民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灼热的太阳,和几十双充满了绝望、愤怒、责备的眼睛,一同炙烤着徐强那副单薄的身躯。
屋里,吴秀兰的哭声,已经几近昏厥。
徐建国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儿子完了。
他们家,也完了。
面对着千夫所指,徐强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三叔,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脚下那根被摔烂的黄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叔,还有各位乡亲。”
“你们的菜,卖不出去,是我的错。”
“我向大家,道个歉。”
说完,他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硬骨头的年轻人,会继续跟他们讲大道理,甚至会反过来指责他们胆小。
可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刘三叔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这一躬,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一半,涨得他满脸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徐强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道歉,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大家手里的菜,变成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扔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话。
“请大家,给我一天的时间。”
“就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带着新的买家,回到村里。”
“而且我保证,收购的价格,只会比镇上收购站,给得更高!”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强烈的质疑和……嘲笑。
“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明天就能找到新买家?”
“他以为买家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有就有啊?”
“吹牛!他肯定是被我们逼急了,在这儿吹牛拖延时间呢!”
“就是!王大鹏已经把话说死了,整个青山镇,谁还敢收我们的菜!他当自己是谁啊!”
刘三叔更是被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徐强,连连摇头。
“徐强啊徐强,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读了书的文化人,没想到,你连吹牛都不打草稿!”
“行!我们给你一天时间!”
“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能从哪儿给我们变个买家出来!”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刘三叔的脸色,再次变得狰狞起来,“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人来,就别怪我们不念乡亲情分!”
“到时候,不用王大鹏动手,我们亲自,把你和你一家人,都从这个村里,给撵出去!”
“对!撵出去!”
“说到做到!”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他们已经不相信任何承诺了,他们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看上去,脆弱得一触即断。
“好。”
面对着全村人的最后通牒,徐强只回答了一个字。
干脆利落。
人群,渐渐散去了。
他们留下了一院子的怀疑和鄙夷,也留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村民们走后,徐强没有片刻的停留。
他冲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了灰的存钱罐,把里面所有的硬币和零钱都倒了出来,凑了不到五十块钱。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然后,他不顾父母的哭喊和阻拦,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家门。
他借了邻村一个远方亲戚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剩下哪儿都响的破旧摩托车,加满了油,朝着几十公里外的平江市市区,狂奔而去。
青山镇,已经被王大鹏封死了。
他唯一的希望,就在市里!
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的尘土,糊了徐强满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掏出那个用了四年、屏幕都裂了缝的旧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胖乎乎的声音。
“胖子,是我,徐强。”
“强子?”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卧槽!你小子毕业了就玩失踪啊!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怎么样,工作找好了没?没找到就来市里投奔哥们儿,哥们儿现在混得还行!”
这个胖子,叫赵立,是徐强大学睡在他上铺的兄弟,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毕业后,赵立凭着家里的一点关系,进了平江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君悦大酒店”,当了个采购部的副经理。
“胖子,我需要你帮忙。”徐强没有时间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
“嗨!咱俩谁跟谁啊!说吧,啥事儿!只要哥们儿能办到的,绝不含糊!”赵立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们酒店,收不收新鲜蔬菜?”
“蔬菜?收啊!天天都得收,量还挺大。怎么了?”
“我这儿,有一批顶级的、纯天然、无污染的山区蔬菜,品质,绝对比你们现在的供货商,好上不止一个档次!”徐强用最快的语速,把自家蔬菜的优点,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赵立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强子,不是我不帮你。酒店的供应商,都是签了长期合同的,而且……都有各自的关系,我一个副经理,不好随便换啊。”
“我不要你换掉他们。”徐强的声音,冷静而自信,“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也让你们酒店的行政总厨,亲自尝一尝我的菜的机会。”
“如果我的菜,品质不行,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可如果,我的菜,能让你们的总厨点头,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而且我保证,我的供货价,比你们现在的供应商,至少低两成!”
低两成!
赵立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对酒店的成本控制来说,意味着什么!
“好!”赵-立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强子,冲你这句话,这个险,哥们儿陪你冒了!”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
第二天,中午。
红峰村,徐强家的院子门口,比昨天,聚集了更多的人。
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村口的方向,焦急地张望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怀疑,有焦虑,还有一丝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不远处,王大鹏开着他的宝马车,也来了。
他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笑容。
他身边,王虎和李娟也在。
“爸,你说那傻子,今天会不会直接吓得不敢回来了?”王虎幸灾乐祸地问道。
“他敢!”王大鹏吐出一口烟圈,“他要是敢跑,我就把他家那两间破房子,都给点了!”
李娟看着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鄙夷所取代。
一群愚民,竟然会相信一个穷光蛋的空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来越毒。
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可村口的方向,依旧是空空如也。
村民们开始骚动起来。
“完了,完了,肯定是被骗了!”
“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买家!”
“这个杀千刀的徐强!他把我们害惨了!”
刘三叔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攥紧了拳头,转过身,就要带人去砸徐强的家门。
就在这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刻!
“嗡——嗡嗡——”
一阵强劲的、他们从未听过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巨大的、通体雪白、车身上印着“君悦大酒店”几个烫金大字的冷链运输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地,驶进了他们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
那崭新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村民,都看傻了!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级、这么气派的卡车!
王大鹏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虎和李娟,更是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冷链车的副驾驶门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正是徐强!
他一夜未睡,满身风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也跟着下了车。
徐强没有理会已经彻底石化的王大鹏,他径直走到同样呆若木鸡的刘三叔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和一沓厚厚的、崭新的人民币!
他将钱,塞进刘三叔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然后用一种响亮的、充满了无尽自信的声音,对着在场的所有村民,大声宣布道:
“乡亲们!”
“买家,我给你们找来了!”
“君悦大酒店,平江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合同签了!定金也到了!”
“从今天起,我们村所有的菜,他们全都要!”
“黄瓜,一块五一斤!豆角,两块一斤!西红柿,一块八一斤!”
“所有价格,都比镇上,高三成!”
“现金!结账!”
轰!
徐强的话,像是一连串的炸雷,在每个村民的脑子里,疯狂地炸响!
他们看着刘三叔手里那沓少说也有一万块的现金,看着那辆如同天外来客般的巨大卡车,看着徐强那张虽然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
他们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震天的、疯狂的欢呼。
“嗷!!”
“老天爷啊!”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刘三叔,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此刻,竟然抱着那沓钱嚎啕大哭起来!
他冲到徐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强子!是三叔混蛋!是三叔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怪您,三叔。”徐强笑着扶起了他。
而另一边宝马车里,王大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怎么可能!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这个黄毛小子,给撕开了一个天大的口子!
他看着被村民们如同英雄一般,高高抛起来的徐强,感受着那股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凝聚力!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第一次,从他的心底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知道,他小看这个小子了。
他更知道,如果再不阻止他,自己在这个村里,一手遮天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不可能!”
王大鹏猛地推开车门,指着被众人簇拥的徐强,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这都是假的!都是他请来的骗子!”
“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你凭什么来当这个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