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凭什么?
就凭他徐强,能给全村人找来活路。
就凭他,能让大家的腰包,真正地鼓起来!
就凭他,敢站出来,指着王大鹏的鼻子,把所有人都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这,就是最大的凭什么!
“王大鹏!你还有脸说!”
“就是!你当村主任这些年,给我们村办过一件好事吗!”
“除了捞钱,你还会干啥!”
“滚下去!王大鹏滚下去!”
民意,一旦被点燃,就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之前还对王大鹏畏之如虎的村民们,此刻,在金钱和希望的双重刺激下,彻底爆发了!
他们用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语言,宣泄着积压了多年的愤怒!
王大鹏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看着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仅仅三天时间,这个他经营了多年的“铁桶江山”,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走!我们走!”
王大鹏知道,大势已去。
再待下去,他毫不怀疑,这群被煽动起来的“愚民”,真的敢冲上来,把他那辆宝贝宝马车都给掀了!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在一片“滚出去”的怒骂声和鄙夷的口水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那仓皇的背影,像极了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
三天后。
红峰村村委会,举行了新一届的村干部选举大会。
镇上,派来了负责监督选举的包村干部,一个叫吴丽的年轻女干事。
选举的过程,毫无悬念。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唱票箱里,几乎所有的选票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同一个名字。
徐强!
当吴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青年,宣布他以三百二十票对七票的压倒性优势,当选为红峰村新一任村委会副主任时,整个村委会大院,爆发出了比三天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七票,不用问也知道,是王大鹏他们家自己投的。
按照选举流程,村主任一职,需要更有资历的人担任。
在所有人的推举下,德高望重的老支书李国栋,再次出山,挂名了村主任。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家,真正当家做主的,是徐强这个手握实权的副主任!
选举结束,尘埃落定。
老支书李国栋,紧紧地握着徐强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好样的……强子,叔……叔看走眼了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当初被他认为是“天真”、“胡闹”的年轻人,竟然真的,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把天,给捅破了,然后,又硬生生地,给重新撑了起来!
徐强笑着,用力地回握着老支书的手。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徐强起了个大早。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充满了朝气。
他要去村委会上班了。
“儿啊,真……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徐建国看着儿子,脸上既有骄傲,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爸,放心吧。”徐强整了整衣领,自信地笑道,“我去上班又不是去打架。再说了,现在,谁还敢惹我?”
话是这么说,但徐强心里清楚,真正的战斗从今天才正式打响。
昨天选举的胜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王大鹏在这个村委会里,经营了数年之久、早已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当徐强,精神抖擞地推开村委会那间唯一的、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门时。
屋子里,正聚在一起抽烟、打牌、聊天的几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徐强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这屋子里的五个人,分别是村里的会计、妇女主任、民兵连长,还有一个负责跑腿的文书。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跟着王大鹏,一起混上来的!
不是沾亲,就是带故。
可以说,整个村委会,除了他和刚刚挂名的老支书,剩下的全都是王大鹏的人!
这哪里是来上班的?
这简直就是单枪匹马,闯进了敌人的司令部!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嘴上长着黑痣,看上去就一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
他叫王富贵,是村里的会计,也是王大鹏的亲堂弟。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新领导,徐副主任,来上任了啊!”
他故意把“副”字,咬得特别重,那阴阳怪气的调调,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嘲讽。
其他人,也都跟着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他们今天,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道知道,在这个村委会里,就算你赢了选举,也未必,就能坐得稳这张椅子!
徐强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是王会计吧?你好你好,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关照。”
王富贵瞥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却压根没有去握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
“关照,谈不上。我们这儿啊,都是些粗人,干的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粗活,可比不上徐副主任您,是读过大学的文化人,一张嘴,就能把死人说活了。”
这话,又阴又损。
分明就是在讽刺徐强,是靠着煽动村民才上的位。
办公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徐强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尴尬。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很自然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像是没听懂一样,继续笑着说道:“王会计你太谦虚了。村里的工作,千头万绪,哪一件都离不开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我刚来,很多东西都不懂,以后,还真得仰仗各位多教教我。”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嘲讽话的王富贵,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点接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唯一的女性,那个烫着一头卷发、涂着鲜红口红的妇女主任,赵春梅,扭着腰肢,开口了。
“徐副主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可就真不跟你客气了。”
她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厚厚的一摞,“啪”的一声,摔在了徐强面前的桌子上。
“喏,这些,都是前两年,村里各家各户申请贫困户、低保户,还有独生子女补贴的材料。王主任走得急,好多都没来得及审。现在,你是副主任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王富贵使了个眼色。
王富贵立刻心领神会,跟着附和道:“没错没错!这可是关系到咱们村几百户人家的大事!最考验一个干部的能力和眼力了!交给徐副主任来办,最合适不过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连声称是。
“对对对,徐副主任是文化人,看材料肯定比我们快!”
“这事儿就拜托徐副主任了!”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容,看上去,像是真的在为徐强考虑。
可徐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交接工作?
这分明,就是给他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贫困户、低保户,这些名额在农村里,向来都是最敏感、最容易引起矛盾的东西!
分给谁,不分给谁,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王大鹏在任的时候,这些名额,十个有八个,都落到了他自己家的亲戚,或者平时跟他关系好的那几户人家头上!
很多真正贫困的家庭,反而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现在,他们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直接扔给了自己。
他要是按照以前的名单批了,那他之前在广播里说的那些“公平”,就成了一个笑话,瞬间就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
可他要是不按以前的名单批,重新审核,那势必,就要得罪一大批“既得利益者”,到时候那些人闹起来,第一个要找麻烦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的副主任。
而且,最毒的是,这堆材料,积压了足足两年!
里面错综复杂,谁家到底什么情况,谁家跟谁有亲戚关系,他一个刚上任的年轻人,两眼一抹黑,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查得清楚?
到时候,只要他批错一个,哪怕只是一个王富贵这群人,就能拿着这个错处,去镇上告他!
说他以权谋私,任人唯亲!
这一招,叫“捧杀”!
够狠!够毒!
赵春梅和王富贵等人,看着沉默不语的徐强,脸上都露出了计谋得逞的、阴险的笑容。
他们就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接这个招。
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然后被活活累死、烦死?
还是,当场认怂,承认自己没这个能力,把权力乖乖地交还给他们?
无论是哪一种,他这个新上任的副主任,都将威信扫地!
然而,徐强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的为难,更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只是拿起那堆材料,随意地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对着赵春梅和王富贵,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笑容。
“好啊。”
他干脆利落地说道。
“我还正愁着,新官上任,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烧我这第一把火呢。”
“几位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顿了顿,将那摞材料,在桌子上重重地一顿。
“这件事,我接了!”
“不过,”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王富贵的心底。
“在审核这些材料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王富贵心里莫名一突,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什么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