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中央电视台门口的时候，许诺看着那栋大楼，心跳又快了。
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看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的人都要刷卡。
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的聚在门口抽烟聊天，看起来都很普通，但谁知道哪个就是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张脸。
杨雪付了车钱，带着他下车。
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大巴，是央音附中的车。
那些孩子们已经到了，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往门口走。
一个个穿着整齐的演出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和昨天排练时完全不一样。
杨雪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见惯大场面的从容。
他冲杨雪点点头，目光扫过许诺，没说什么，只是招招手。
“跟我来。”
杨雪拉着许诺跟上，后面跟着那些孩子和老师。
一群人穿过大门，走过一段走廊，最后停在一个房间门口。
门推开，里面是个挺大的房间。
一面墙上是大镜子，像舞蹈教室那种。
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帘半拉着。
最里面有个小舞台，不大，但灯光音响一应俱全。
台下摆着几排椅子，空着。
“你们在这儿准备，”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
“半小时左右，导演组会过来。”
杨雪点点头：
“谢谢张老师。”
那人摆摆手，走了。
杨雪拍拍手，对那群孩子说：
“大家先休息一下，调整状态。一会儿听指挥。”
孩子们点点头，找个地方坐下，都很安静，没人乱跑。
杨雪和昨天那个带队老师走到调音台那边，开始调试音响、麦克风和伴奏。
许诺站在舞台边上，看着她们忙活。
十几分钟后，音响里传出了《少年中国说》的前奏。
古筝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许诺听着，确认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节奏都对。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门被推开了。
许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几个人陆续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目光沉稳。
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轻了，看着就像那种在文艺圈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前辈。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和笔，像是做记录的。
他们走进来，在台下那几排椅子上坐下。
七个人。
许诺站在舞台边上，看着他们，手心开始出汗。
两世为人，他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够稳了。
他觉得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可现在，面对这七个人，他还是觉得压力大。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客户，不是普通的领导。
他们是春晚导演组。
是决定一首歌能不能上那个舞台的人。
他们的眼光，代表着全国最高的标准。
他一个从县城来的初中生，要站在他们面前，唱一首自己“写”的歌。
许诺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快，很轻。
然后她松开，走下舞台，迎向那几个人。
许诺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微微鞠躬，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老人点点头，目光往舞台上扫了一眼，又收回去。
杨雪走回来，在舞台旁边站定。
台下，坐在中间的那个老人，点了点头。
杨雪看向许诺，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了。
许诺站在舞台上，灯光照着他。
台下那七个人，都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开始。”
古筝声起。
童声朗诵。
伴唱加入。
歌声在房间里回荡。
许诺站在那儿，唱着那首歌。
灯光很亮，他看不清台下那些人的表情。
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在很认真地听。
演唱很顺利。
比他想象的顺利。
他的声音稳住了，没有发抖。
伴唱配合得很好，该强的时候强，该弱的时候弱。
小学生的朗诵一次错都没有。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投入了。
“发奋图强做栋梁，不负年少——”
最后一个音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七个人里，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许诺站在台上，等着。
台下，那七个老人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坐在最中间的老人，微微沉吟了一下。
杨雪走过去。
老人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许诺听不清。
然后老人站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往门口走去。
许诺站在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杨雪没有跟着出去。
许诺赶紧走下舞台，走了过去。
“怎么说？”
他问。
杨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她说，
“导演组要开个会商量一下。”
她顿了顿。
“我过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匆匆跟了出去。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身后，孩子们还在台上，小声地说着什么。
伴唱们也在互相交换目光。
他走回舞台边上，靠着墙，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扇门一直关着。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心里什么念头都有。
能过吗？
要是没过呢？
他想起杨雪这些天为他做的事，想起她跑前跑后的身影，想起她握他手时那软软的触感。
她为他做了这么多。
要是没过，他怎么面对她？
他正想着，门开了。
杨雪走进来。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许诺等着她说话。
杨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朵花慢慢绽开。
“过了。”
她说。
许诺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下去，整个人都轻了。
周围响起欢呼声。
台上的小学生们最先反应过来，抱在一起蹦跳，小脸上全是笑。
伴唱们也笑起来，互相击掌，有人冲许诺竖大拇指。
杨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许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雪笑着，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吓着了吧？”
许诺点点头，老实承认：
“有点。”
杨雪笑得更开心了。
周围那些孩子还在欢呼，有人在喊“过了！过了！”，有人在互相拥抱。
那个带队的老师走过来，和杨雪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孩子们去旁边休息。
杨雪拉着许诺走到角落里，人少一点的地方。
“刚才，”
她压低声音，
“有几个人怕新人不稳，差点把这首歌留下来，换专业歌手唱。”
许诺愣了一下。
“换人？”
杨雪点点头。
“有人觉得你毕竟是第一次上这种场合，万一现场出问题，风险太大。不如把歌留下来，找个有经验的歌手唱，稳妥。”
许诺听着，心里一沉。
他明白那种考虑。
春晚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国十几亿人看的舞台，容不得半点差错。
用一个新人，风险确实大。
“那后来呢？”
他问。
杨雪看着他，笑了笑。
“袁导力排众议。”
许诺愣了一下。
袁导，刚才在中间的那个，春晚的总导演。
“他说，”
杨雪继续说，
“这首歌是写少年的，就该少年来唱。专业歌手唱得再好，也唱不出那个味道。”
许诺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老人看他的目光，穿透力很强。
他和那个老人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为他说话？
就因为觉得他唱得好？
还是因为觉得这首歌值得？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
杨雪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
她说，
“过了就是过了。后面还有两轮审查，但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许诺点点头。
杨雪笑着说：
“先去休息一下，晚上咱们庆祝。”
她转身往那边走，去和带队老师说话。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