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张阳那句云淡风轻的“技术性问题”而凝固成了冰。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财务科员李姐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科长王伟的目光在张阳和刘德胜之间惊恐地来回移动,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阳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幼稚得像一场儿戏。
而风暴的中心,局长刘德胜,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他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只有那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张阳,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底层科员,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无辜,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业务问题。
但刘德胜在官场浸淫半生,如何听不出这无辜之下隐藏的雷霆万钧?
这不是质问,是警告。
这不是举报,是示威。
这更不是鱼死网破的冲动,而是一份冷静到极点的、摆在桌面上的交易筹码。
“咳!”刘德胜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也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他没有看任何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王伟,你留一下。张阳,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此言一出,王伟浑身一颤,一种被抛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而其他同事则像得了大赦令,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看向张阳的眼神,已经从幸灾乐祸,彻底变成了敬畏与恐惧。
通往局长办公室的走廊,不长,但张阳走得异常平稳。他能感觉到背后王伟那怨毒的目光,也能想象到刘德胜办公室里即将上演的狂风暴雨。但他心里一片澄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有了和棋手对弈的资格。
刘德胜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裱框书法,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刘德胜没有立刻发作。他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亲自给张阳泡了一杯茶,动作娴熟,有条不紊。热水冲入杯中,茶叶翻滚,香气四溢。
“小张啊,坐。”刘德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刚才在会上,你提的问题很好,说明你对工作是用心了的。”
他将茶杯推到张阳面前,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但是,锐气太盛,就容易伤到自己。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懂吗?”
这是典型的官场话术,先扬后抑,敲打与安抚并行。
张阳没有碰那杯茶。他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谢谢局长教诲。我年轻,很多事情考虑不周,如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给领导添了麻烦,我在这里检讨。”
他只说检讨,却绝口不提“错误”。
刘德胜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发现,常规的施压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作用。他像一团棉花,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他都能给你化解于无形。
威逼不成,那就利诱。
“检讨就不用了。”刘德胜摆了摆手,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诱惑,“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医政科那个地方,确实屈才了。这样吧,局办公室还缺一个副主任科员,我看你就很合适。级别提半格,工作也更核心。你觉得怎么样?”
副主任科员,这是多少科员熬上七八年都未必能等到的机会。刘德胜相信,没有一个年轻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只要张阳点头,就等于接下了这个“封口费”,之前的事自然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他就是自己船上的人,再想跳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张阳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感谢局长的厚爱。”张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诚恳的笑容,“但比起职务,我个人更希望能有机会去更大的平台锻炼学习,不断进步。”
“进步”两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刘德胜的耳朵里。
刘德胜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听懂了。张阳拒绝了眼前的胡萝卜,他要的,是那根挂在更高处的、自己够不着的果实。他根本不想在自己这条小船上待着。
“哦?你想怎么进步?”刘德胜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张阳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依旧用一种充满向往的口吻说道:“前几天去省里开会,听秦副省长讲话,深受启发。我觉得,年轻人就应该到省政府办公厅那样的高度,去开阔眼界,磨练本领。如果能有去那里‘借调’的机会,哪怕只是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图穷匕见。
张阳没有直接提秦卫民,却句句不离秦卫民。他没有提要求,却把要求说得明明白白。他甚至没有提任何条件,却让刘德胜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借调”的机会不能实现,那份关于苏州之行的“草蛇灰线”,随时可能出现在纪委的案头,或者秦卫民的办公桌上。
刘德胜死死地盯着张阳,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科员,而是在面对一个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懂得利用人性的老狐狸。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他不得不从。把柄在人家手里,他没得选。
但是,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刘德胜的眼中,一抹阴狠的毒计正在悄然形成。放人可以,但放到哪里,却是他说了算。
他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格外阴冷:“你的想法很好,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我会帮你向省厅组织处推荐的。秦省长身边,确实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
他嘴上说着秦省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地方。
省政府办公厅,并非铁板一块。秦卫民的核心部门是秘书一处,那里是真正的中枢。但办公厅里,还有一个地方,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烂泥潭——综合二处。
这个处室,专门负责信访和积案。每天面对的,都是全省各地最难缠的上访户,处理的,都是积压了数年甚至十几年的陈年旧案,牵扯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谁碰谁死。把一个毫无背景的借调人员扔进那里,不出一月,就会被那些积怨已久的矛盾和人情撕得粉碎。
借刀杀人,不见血。
刘德胜在心里冷笑。张阳,你想进步?那我就送你去一个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
……
三天后,一纸红头调令,送到了医政科。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中医药管理局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张阳真的被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了!”
“真的假的?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什么狗屎运,你看看调去哪个处室!”
当人们看到调令上那清晰的“综合二处”四个字时,所有的羡慕都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窃笑。
“综合二处?就是那个信访办?”
“哈哈哈,那不是发配边疆吗?听说那地方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刘局长这手高啊!明升暗降,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科长王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走到张阳的工位前,假惺惺地拍着他的肩膀:“小张,恭喜啊!以后到了省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综合二处可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阳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那张调令上。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像一封来自修罗场的邀请函。
他看着“综合二处”那四个字,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混合着怜悯与嘲讽的目光,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道几乎无人察觉的弧度。
危机,即是机遇。
对于一个一无所有,只想劈开这铁桶江山的棋手而言,还有什么,比直接被投放到矛盾最尖锐、水最浑浊的风暴中心,更好的切入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