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政府大楼,是一座矗立在城市中轴线上的灰色巨兽。
楼体线条庄重而肃穆,每一块花岗岩外墙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权力的威严。张阳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国徽,阳光反射在金属徽章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里,就是汉江省的权力心脏。
从今天起,他将在这颗心脏的血管中,以一个“借调人员”的卑微身份,开始他真正的搏杀。
办完入职手续的过程波澜不惊,却处处透着无形的规矩。负责接待他的是办公厅人事处的一位干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言语客气,但眼神却像一把精准的卡尺,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张阳的全身。
当看到那纸调令上“综合二处”四个字时,那位干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怜悯与了然的神色,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小张同志,欢迎加入省政府办公厅这个大家庭。”干事将一张临时出入证递给他,语气轻快了些许,仿佛在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做出弥补,“综合二处在三楼西侧走廊尽头,陈处长已经在等你了。”
三楼,西侧,走廊尽头。
这几个方位词,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注解。
越是核心的部门,越是靠近大楼的中心和高层。而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往往是那些不那么“体面”的单位。
张阳道了声谢,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走向了他的“修罗场”。
与一楼二楼窗明几净、铺着厚厚地毯的安静氛围不同,通往三楼西侧的走廊明显要陈旧许多。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来往人员的脚步声也显得更加急促和嘈杂。
综合二处的牌子挂在一扇半开的木门上,门上的油漆有些许剥落。张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回应:“进来。”
办公室不大,却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文件挤压得异常拥挤。靠窗的位置坐着三四个人,一个个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囚徒,正埋首于一堆堆故纸堆中,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唯一的亮色,来自靠里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门敞开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外面办公室的颓败气息格格不入。
他就是综合二处的处长,陈立峰。本土派的一员干将,以手腕圆滑、心思深沉着称。
“陈处长,您好。我是中医药管理局借调来的,张阳。”张阳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陈立峰抬起眼皮,目光在张阳身上停留了三秒。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挑剔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件工具是否合手。
“哦,是小张啊,欢迎欢迎。”陈立峰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绕出办公桌,用力地握了握张阳的手,“年轻人,有活力!以后我们二处的工作,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来注入动力啊!”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笑容也无懈可击,但张阳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是一片冰冷的深潭。
一番客套的寒暄后,陈立峰领着张阳走出办公室,环视了一圈拥挤不堪的大办公室,眉头微皱,仿佛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为难。
“哎呀,你看,处里最近事情多,人手也紧张,办公室都坐满了。”他拍了拍脑门,一脸歉意地对张阳说,“委屈你了小张,暂时……暂时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他手指的方向,是办公室门外,紧挨着走廊墙壁的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明显是淘汰下来的旧写字桌,桌面坑坑洼洼,旁边还有一个嗡嗡作响的配电箱。
这个位置,甚至不能算在办公室内部。任何一个路过走廊的人,都能对桌上的一切一览无余。在这里办公,就像一个被示众的囚犯。
这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下马威。
外面办公室那几个原本埋着头的老科员,此刻都悄悄抬起了眼,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这边,眼神里带着麻木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心态。
张阳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点点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谢谢处长安排,这里挺好的,通风。”
陈立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能如此平静地接下这份羞辱,连一丝一毫的怨气和不满都没有表露出来。
这让他准备好的后半段“安抚”话术,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呵呵,好,你能理解就好。”陈立峰干笑两声,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劲,不像他预想中那种初来乍到、棱角分明的愣头青。他决定,要下点更猛的药。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陈立峰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片刻后,拿着一个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啪”的一声,放在了张阳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起舞。
“小张,你是新人,也是高材生,我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陈立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委以重任”的郑重,“这是咱们处压了五年的一桩上访案,非常棘手。前面换了四五个人,都没啃下来。案子牵扯到卫生厅的一位退休老领导,各方面关系复杂,谁碰谁头疼。”
他俯下身,凑到张阳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刚来,没有历史包袱,正好放手去干。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去把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了。记住,是‘了结’。”
“了结”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递过来一杯毒酒。
一个无编制的借调人员,去处理一桩牵扯到退休厅级干部的五年积案?这无异于让一个新兵蛋子,赤手空拳去闯地雷阵。
办好了,功劳是领导的,因为领导有方;办砸了,甚至只是激化了矛盾,那所有的责任都会扣在张阳这个“没有经验、鲁莽行事”的临时工头上。到时候,陈立峰只需要写一份报告,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退回原单位,并且在他的档案上,留下一个“不堪重用”的致命评语。
刘德胜的“借刀杀人”,在陈立峰这里,被执行得淋漓尽致。
张阳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档案,感受着从背后和身侧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了档案袋上那圈已经缠得快要断掉的棉线。
他抽出了里面发黄的卷宗。
第一页,就是上访人的基本信息:李秀芝,女,68岁,临江市纺织厂退休工人。上访事由:其独子王小军五年前因急性阑尾炎入住省立第一医院,术后感染,不治身亡。家属质疑院方在手术及术后护理中存在重大过失,导致医疗事故。
张阳的瞳孔,在看到“省立第一医院”这几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卷宗里附带的一份关键文件上——《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鉴定结论是:院方操作符合规范,患者死亡系术后并发症,不构成医疗事故。
而在鉴定专家组的名单末尾,一个顾问的名字,赫然在列——原省卫生厅副厅长,赵兴邦。
赵兴邦,汉江省本土派中,医疗卫生系统里根基最深、门生故旧遍布全省的代表人物之一。
陈立峰以为,张阳看到这个名字会面露难色,会感到恐惧。
然而,他看到的,是张阳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奇异光芒。
张阳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秦卫民在那个下午,于贵宾休息室里对他说过的话:“汉江的医疗系统,从根上就烂了。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要想推动真正的改革,就必须找到一个足够痛的‘痛点’,一刀切下去,让它流血,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的脓疮!”
医疗事故、省立第一医院、退休的实权大佬……
这所有看似绝境的元素组合在一起,不正是秦卫民苦苦寻觅的,那个最完美的“痛点”吗?
刘德胜和陈立峰以为,他们给张阳挖了一个坟墓。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亲手将一把削铁如泥的手术刀,递到了一个顶级外科医生的手上。
危机,即是机遇。
张阳合上卷宗,抬起头,对上了陈立峰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平静地说道:“好的,处长。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