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二处的办公室里,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自从张阳接下那份死亡档案后,他那张被安排在走廊角落的破旧书桌,就成了一处无形的孤岛。处长陈立峰再也没有找过他,仿佛已经将他遗忘。办公室里那几位终日埋首于故纸堆的老科员,路过他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死人般的麻木。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借调人员,被那桩五年积案的巨石砸得头破血流,然后被陈处长一脚踢回原单位,成为办公厅今年最新的一个笑话。
张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整整一天,他都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李秀芝案的卷宗。他看得极慢,极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卷宗很厚,记录了五年间无数次的信访、接访、调解、驳回。每一页纸,都透着一股官样文章的冰冷和当事人的绝望。
下午临近下班时,张阳合上了卷宗。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接手烫手山芋的焦虑,也没有找到线索的兴奋。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离开了省政府大楼。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他没有去昂贵的进口水果区,而是在普通的散装水果摊前,仔细挑了几个苹果和一串香蕉。水果新鲜,带着朴实的光泽,用最普通的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临江市,纺织厂老家属区。
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灰败的红砖楼房拥挤地矗立着,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骨架,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油烟和旧时代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张阳按照卷宗上的地址,找到了李秀芝家所在的单元楼。楼道里没有灯,昏暗而潮湿,扶手上积着一层黏腻的黑垢。他一步步走上四楼,敲响了那扇漆皮斑驳的防盗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阿姨您好,我是省政府信访办的,我叫张阳。想来跟您了解一下您反映的情况。”张阳的声音平和而清晰。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锁链晃动的声响。门开了一道缝,一张布满皱纹、神情戒备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一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审视地打量着张阳,从头到脚。
当她的目光落到张阳手里提着的水果上时,眼神里的戒备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又是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拿走你们的东西,我儿子活不过来!”
“砰!”
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整个楼道都回荡着声响。
如果是之前那四五个接手此案的干部,或许在这一刻就已经转身离去了。闭门羹,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案理由——“上访人情绪激动,拒绝沟通”。
但张阳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将手里的水果袋轻轻放在了门口的旧鞋柜上。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默默地抽着。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了烟头,又敲了敲门。
“谁啊!还让不让人活了!”门里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的怒吼。
“阿姨,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张阳的语气依旧平静,“您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听着。不想说,我就等您气消了再走。”
门里没了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邻居们开门探头探脑,对着张阳指指点点。张阳毫不在意,像一尊雕塑,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那扇紧闭的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着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你……进来吧。”
房间很小,两室一厅的格局,却塞满了东西。老旧的家具,发黄的墙壁,空气中有一种老人和旧物件特有的味道。最显眼的,是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放大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
那就是王小军。
张阳没有说话,他走进厨房,拿起一个水果盘,将带来的苹果和香蕉洗干净,摆好,端了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李秀芝坐在掉漆的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复杂。
“吃吧,阿姨。”张阳将果盘推了推。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触动了李秀芝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他最喜欢吃苹果了……每次发了工资,都给我买最好的蛇果……”
老人起初只是低声啜泣,但很快,那压抑了五年的悲痛、愤怒和绝望,如山洪般爆发了。
“我的儿啊!我的命啊!”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声音凄厉,“他们害死了你!他们都是凶手!一群披着白大褂的畜生!”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张阳就坐在那张小板凳上,安静地听着。
他听着这位失去独子的母亲,用最恶毒、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着省立第一医院,咒骂着那些医生,咒骂着所有漠视她痛苦的官员。她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又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喃喃自语。
张阳没有劝解,没有打断,甚至没有记录。他只是在她杯子里的水喝完时,默默地去帮她续上。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但他的大脑,却在以超高的效率运转。他将老太太这一下午混乱、颠倒、充满了情绪化表达的咒骂,像筛沙子一样,一遍遍地过滤。
他在寻找金子。
“……那个赵兴邦!他就是个王八蛋!他官大,他说了算!他说不是事故就不是事故!”
“……他们把我儿子推进手术室,说只是个小手术,结果呢!结果人就没了!”
“……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就拿那份鉴定书砸我的脸!说我不懂科学!我呸!什么狗屁科学!”
这些信息,卷宗里都有。张阳耐心地听着,等待着那个与众不同的细节。
终于,在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情绪也渐渐从顶峰滑落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张阳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异样的光。
“不对!不对!”她激动地摇着头,“最早的那份报告不是这样的!不是!”
张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阿姨,您慢慢说,什么报告?”
“就是事故鉴定!”李秀芝的呼吸变得急促,“刚出事那会儿,医院内部组织过一次讨论。当时那个主刀的张医生,他亲口跟我说,是他们术后观察不及时,麻醉也有问题!他说他会把情况写进报告里!可后来……可后来那份盖了公章的正式鉴定书下来,就全变了!全都变了!再后来,我去找那个张医生,医院说他……说他调走了,调到乡下卫生院去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找到了!
就是这个!
责任鉴定书被篡改过!
张阳的内心掀起巨浪,但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知道,老太太的这番话,在法律上不能作为证据。但它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被封死的大门。
……
第二天一早,张阳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了综合二处的走廊。他刚在自己的破桌子前坐下,处长陈立峰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小张,案子办得怎么样了?”陈立峰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正在了解情况。”张阳平静地回答。
“了解情况?”陈立峰的声调陡然拔高,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用力地拍在张阳桌上,“我听说,你昨天私自去接触上访户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根据《信访工作条例》第三十二条,接访人员在调查核实情况时,应两人以上同行,并主动出示工作证件。你一个人跑过去,算什么?个人行为吗?你这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陈立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掷地有声。
他已经布好了局。张阳私自接触上访户,这本身就是程序违规。他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以“无组织无纪律”为由,直接将张阳打回原籍。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发难,张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惊慌失措。他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稿纸和一支笔。
“陈处长批评得是。我昨天去,主要是做一些前期调研,为后续正式调查做准备。我认识到,我的行为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让陈立峰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都憋了回去。
“不过,”张阳话锋一转,手中的笔开始在稿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一行行隽秀而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通过昨天的调研,我发现这起持续五年的医闹上访案,背后可能并不仅仅是一起孤立的医疗纠纷。它反映出的,是我们在处理医患矛盾时,深层机制上存在的一些普遍性问题。比如,鉴定机构的公信力问题,责任认定的追溯机制问题,以及对涉事医护人员的后续处理透明度问题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写,一份报告的提纲已经初具雏形。
陈立峰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他明明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却不慌不忙地,在悬崖边上开始写起了学术论文?
张阳写完提纲的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的、探讨学术般的微笑。
“处长,我觉得,与其纠结于我个人程序上的小瑕疵,不如抓住这个典型案例,深入剖析,形成一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这对于我们省下一步推动医疗改革,解决同类信访积案,可能会有更大的价值。”
说完,他将那份刚刚写好的提纲,双手递向陈立峰。
陈立峰看着那份提纲,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他想发作,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全是站在“为工作着想”的高度。他想把提纲扔掉,却又隐隐觉得,这薄薄的几页纸上,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
就在陈立峰进退两难之际,张阳却做了一个让他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动作。
他收回了递到一半的手,将那份提纲整齐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信封,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更详细的报告,装了进去。
他没有用单位内部的机要交换,而是像投递一封普通的平信一样,将信封封好,贴上邮票,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立峰下意识地跟了出去,只见张阳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绿色邮筒旁,将那封信,不带一丝犹豫地投了进去。
邮筒上,收件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让陈立峰浑身冰凉的名字和地址——汉江省委副省长办公室,秦卫民(收)。
张阳,没有上交证据,也没有直接和陈立峰硬刚。
他写了一份《关于医患纠纷深层机制的调研报告》,利用在第三章建立的那个脆弱但宝贵的私交渠道,直接越级,将这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刀,投递到了空降大佬秦卫民的案头。
他,要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