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的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消毒水、隔夜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将惨白的光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办公桌上,一切都显得陈旧而疲惫。
然而,在这间简陋的二楼临时观察室外,一场无形的、却足以搅动汉江省高层风云的较量,正在激烈上演。
张阳坐在一张掉漆的铁皮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侧,就是关押着赵强的临时审讯室。他没有参与审讯,东叔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知道该如何撬开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的嘴。
张阳的任务,是守住这道门。
他成了这座派出所里最奇特的一道风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合体西装,神情冷静,气质沉稳。他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嫌犯家属,但他坐在这里,整个派出所的所长和教导员都只能陪着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的身份是——省政府督查室特别专员。
这顶帽子,在这小小的派出所里,重如泰山。
从凌晨将赵强押送至此开始,张阳的手机就没消停过。电话一个接一个,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临江市一张不大不小的关系网。
“喂,是小张专员吗?我是市局办公室的小李啊,听说你们在城南所办案子?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协调一下?”这是试探。
“张专员,我是城南分局的王政委,关于赵强的案子,你看是不是可以移交给我们分局来处理?我们更熟悉情况,也方便后续侦办嘛。”这是想摘桃子。
“张阳!你搞什么名堂!立刻把人给我放了!你知不知道你抓的是谁!”这是气急败坏的威胁。
面对这些或温和、或强硬、或蛮横的电话,张阳的回应始终只有一套标准说辞:“你好,我们是根据《省政府督查工作条例》和秦省长指示,成立的专项调查组。目前案件正在初查阶段,相关情况不便透露。所有问题,请直接向省政府办公厅或调查组组长反映。”
他像一台精准的复读机,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却滴水不漏。他把“秦省长”和“专项调查组”这两座大山稳稳地摆在前面,让所有试图伸过来的手,都不得不掂量一下被砸断的风险。
透过单向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审讯室内的一切。赵强一开始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让他和所有警察都脱掉警服。但在东叔不紧不慢的程序性问话和绝对的沉默压力下,他的气焰正一点点被磨掉。他开始坐立不安,眼神躲闪,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恐惧。
张阳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捕捉着赵强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他在分析,在判断,在计算着这个二世祖心理防线崩溃的临界点。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
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地中海发型,啤酒肚将警服撑得紧绷。他警衔不低,是二级警监,脸上挂着官僚特有的傲慢与不耐。他就是临江市南城分局的副局长,马卫国。
马卫国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一个个身强力壮,表情冷峻,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整个观察室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谁是张阳?”马卫国粗声粗气地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唯一穿着西装的张阳身上。
派出所所长赶紧凑上前,陪着笑脸:“马局,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位就是省里调查组的张专员。”
“张专员?”马卫国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番,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这么年轻?省里现在是用人荒了吗?”
他根本没把张阳放在眼里,直接下达命令:“我们接到市局指令,嫌疑人赵强涉及多起治安案件,现在由我们分局正式接手。来人,去把人带出来,移交给我们!”
“是!”他身后的几名特警应声而出,就要往审讯室冲。
派出所所长脸色大变,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敢阻拦。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长,哪边都得罪不起。
就在那几名特警的手即将碰到审讯室门把手的一刹那。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张阳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他只是慢悠悠地搬过自己刚才坐的那把铁皮椅子,“哐当”一声,堵在了审讯室的门口。
然后,他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马卫国,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戏剧。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堵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他一个人,一把椅子,却仿佛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马卫国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方式公然对抗!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你什么意思?”马卫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想妨碍公务吗?!”
张阳抬起眼皮,平静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马局长,稍安勿躁。既然您提到了公务,那我们就谈谈公务。”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于课堂背书的、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道:“根据《省政府督查工作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规定:督查工作应当坚持实事求是、客观公正、依规依纪依法。对省政府交办的督查事项,相关地方和部门应当予以协助配合,不得干预、阻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卫国和他身后那些表情错愕的特警。
“第十七条规定:对涉及跨地区、跨部门的重大复杂问题,经省政府授权,督查机构可以实行提级督查、联合督查。调查期间,所有涉案人员、物证,由督查组统一管理,未经督查组组长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接触、转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马局长,”张阳微微一笑,“您刚才说,您是接到了市局的指令。那么请问,您的指令,有秦省长的授权大吗?还是说,临江市局,可以凌驾于省政府的督查条例之上?”
马卫国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张涨红的脸,开始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只是一个分局的副局长,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习惯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横行霸道。他哪里会去记这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警衔和气势,就能把这个年轻人吓住,把人抢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比后台,不讲情面,就跟你一条一条地背诵法规条例!
这就像一个挥舞着大刀的莽汉,冲向一个书生,结果那书生不闪不避,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明律》,指着其中一条说:“阁下此举,按律当斩。”
憋屈!无比的憋屈!
马卫国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胸膛剧烈起伏,那身警服下的啤酒肚都在颤抖。他身后的特警们也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张阳就那么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寸步不让。
他用最文明、最合规的方式,打了最响亮、最干脆的一记耳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
铃声不是来自张阳,也不是来自马卫国,而是从审讯室里传出来的。是赵强那部被放在证物袋里的手机。
审讯室里的东叔,拿着证物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微一凝,将手机递给了张阳。
张阳接过手机,目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来电显示上,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个职务——“周秘书”。
整个汉江省,能让赵强这种级别的人,只存职务不敢存姓名的“周秘书”,只有一个。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主任,周良安。
马卫国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狂喜和底气。救兵来了!而且是天大的救兵!
他正要开口说话。
然而,张阳接下来的一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马卫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
紧接着,他按下了免提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