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安静。
当张阳的手指按下免提键的瞬间,整个城南派出所二楼的走廊,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真空。那刺耳的手机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电话接通后那一声细微的“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部放在张阳掌心的手机上。那小小的黑色长方体,此刻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思考。
马卫国脸上的狂喜和底气还未完全散去,就僵在了那里。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严厉质问,都没有出现。电话那头,是和他这边一样,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秒。
两秒。
马卫国额角的青筋开始跳动,他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满满,迅速滑向了困惑不解。怎么回事?周秘书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信号不好?
三秒。
四秒。
他身后的几名特警,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开始有些松懈,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这诡异的场面,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捞人”这一剧本的理解。
五秒。
六秒。
派出所所长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悄悄地向后挪了半步,试图让自己离这个风暴中心远一点。他现在无比确定,自己卷入了一场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神仙打架。
七秒。
八秒。
张阳依旧稳稳地坐在那把破旧的铁皮椅子上,堵着门,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猎物自己耗尽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周良安,汉江省最有权势的秘书之一,此刻一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等待。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周良安打这个电话,目的绝不是为了救赵强。到了他那个层面,一个纨绔子弟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他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赵强,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
是市局的某个对头?是省里其他派系的力量?还是……秦卫民那把最锋利的刀?
当张阳接通电话,并且选择了沉默时,答案就已经不言而喻。
这种沉默,是一种宣告。它告诉周良安:人,在我手里。我是谁,你很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可以轻易插手的了。
九秒。
十秒。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落针可闻的走廊里清晰无比的脆响,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
电话,被挂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那令人窒管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然而,比这更深沉的恐惧,却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马卫国。
他呆呆地看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不是傻子,他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对权力风向的敏感嗅觉。
那十秒钟的沉默,和最后那一声决绝的挂断,所蕴含的信息量,比任何一句声色俱厉的命令都要恐怖一万倍!
放弃了。
周秘书,或者说周秘书背后那位真正的大人物,放弃了赵强。
不,甚至不是放弃。那感觉更像是,当发现一只脚踩进了秦卫民布下的陷阱里时,为了不被拖下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壮士断腕,将整条腿都砍了下来!
而他马卫国,就是那个自告奋勇,冲到陷阱边上,试图把那条腿拔出来的蠢货!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警服衬衫。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那身笔挺的警服,此刻像是灌满了铅,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阳缓缓收起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马卫国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马局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马卫国脆弱的神经上,“您看,现在我可以继续办我的公事了吗?”
马卫国浑身一激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张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这是一个怪物,一个披着年轻人外皮,却拥有着恶魔般心智的怪物!
“我……我们……”马卫国语无伦次,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误会,都是误会……”一旁的派出所所长总算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马局也是关心案情,对,关心案情……”
张阳没有理会所长,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卫国。
最终,马卫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身撑得紧绷的警服,都显得松垮了许多。他胡乱地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声音说道:“收……收队……”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那步伐,踉踉跄跄,与他来时那股气势汹汹的威风,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身后的特警们如蒙大赦,也赶忙跟了上去,整个队伍走得狼狈不堪,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走廊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张阳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它放回原位,然后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内,赵强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走进来的东叔。当他看到张阳也跟了进来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混杂着希望和不安的复杂表情。
“怎么样?周秘书怎么说?他是不是让你们立刻放人?”他急切地问道,那通电话,是他溺水时抓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阳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走到桌前,将那部属于赵强的手机,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
赵强看着那部黑屏的手机,脸上的希望渐渐被困惑取代。“他……他为什么不说话就挂了?是不是有什么安排?他是不是马上就派人来接我了?”
张阳拉开椅子,在赵强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抱有幻想的二世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看着一件死物般的漠然。
“他挂电话,是因为他已经确认了你在我手里。”张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赵强的神经上。
“你以为这通电话是来救你的?”张阳微微前倾,直视着赵强开始恐慌的眼睛,“不,这通电话,只是为了确认你这个‘麻烦’,已经被安全地‘处理’掉了。他不需要说话,我也不需要。我们之间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沟通。”
赵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拼命地摇头:“不……不可能!你胡说!我爸是赵兴邦!周叔叔他……”
“赵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张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怜悯,“从我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赵家的公子,也不是周秘书要关照的人了。你只是一个弃子。”
“弃子”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强的心脏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神里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对方挂断电话,就代表他默认了你的一切行为都与他无关。他斩断了和你所有的联系。”张阳靠回椅背,用一种宣判的语气,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只是一个涉嫌故意伤人、寻衅滋事的普通犯罪嫌疑人。没有人会来救你。你的父亲,你的周叔叔,他们现在想的,只是如何才能让你永远闭嘴,把你犯下的所有事,都和你一起,埋在这个派出所里。”
“不……不!!”
赵强终于崩溃了。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布满了绝望和恐惧,他像一头困兽,发出了凄厉的嘶吼。他猛地从椅子上扑过来,想要抓住张阳,却被一旁的东叔死死地按在了桌子上。
“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着,“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给你!”
张阳看着这个彻底垮掉的纨绔子弟,知道火候到了。
他等赵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想活命,可以。拿出你的价值。”
赵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疯狂地思考着,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终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促地说道:“账本!对!原始账本!康源公司和医院做的那些假账,原始账本都藏在一个地方!只要找到那个,就能把他们全都拉下水!”
张阳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哪里?”
赵强喘着粗气,用一种交易的口吻,飞快地说道:“城郊,废弃的第三冷库!那里有一个属于我们家的私人冷库,账本就藏在里面!用锡纸包着,放在最里面的一个冻肉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