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墨汁彻底浸染。冰冷的雨水,如千万根牛毛细针,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临江市笼罩其中。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关掉了所有车灯,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行在泥泞的郊野公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声音却被哗哗的雨声完美掩盖。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绿的微光,映照出两张轮廓分明的脸。
开车的,是老刑警东叔。他那双常年与罪恶对视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道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布满老茧,稳如磐石。
副驾驶上,张阳双臂环胸,身体深深地陷在座椅里。他没有看路,而是微微侧着头,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雨点敲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扭曲了外界的景象,如同他此刻波澜起伏的内心。
“不通知市局,真的行吗?”东叔沙哑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对方既然敢动用‘清理者’,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们两个人,太冒险了。”
张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仪表盘那微弱的光芒上。他的声音,比车外的雨夜还要冷上三分:“东叔,现在的系统里,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你比我清楚。”
他没有明说,但东叔瞬间就懂了。
从他决定对赵强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置于了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那个叫周秘书的电话,那通诡异的沉默,已经证明了对手的层级之高,势力之广。此刻,任何一个通过官方频道的通讯,都可能变成一封催命的电报,提前通知对方,去完成那最后的“清理”。
他不信任系统。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车内两个人的心头。
“赵家那条线……太深了。”东叔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雨夜中加速穿行。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离主路,拐进了一条更加破败的土路。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城郊,第三废弃冷库。
东叔提前熄了火,借着最后的惯性,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两人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张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败味道的湿冷空气,钻入鼻腔。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汽油!
张阳和东叔的脸色,在同一时间骤然大变!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极致的凝重。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两人不再有任何犹豫,压低身形,借着废弃厂房和杂乱堆放物的掩护,如两只敏捷的猎豹,迅速朝着冷库主体建筑摸去。
靠近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冷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外,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金杯车。两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兜帽的男人,正提着红色的塑料桶,将里面黄色的液体,一桶一桶地泼洒在冷库的墙角和铁门上。
浓烈的汽油味,即便在瓢泼大雨中,也刺鼻得令人作呕。
其中一个高个子,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燃这罪恶的引信。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悄悄潜入。
“动手!”东叔低喝一声,就要从腰间拔出那支早已过了使用年限、却保养得油光锃亮的老式警用手枪。
“等等!”张阳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硬拼,是下下策。对方是有备而来,敢在这种地方放火销毁证据,必然是亡命之徒。一旦枪响,惊动了远处的巡逻,他们同样会被卷入说不清的麻烦里。
必须智取!
张阳的目光在电光石火间扫过整个环境。废弃的通风管道,散落的钢筋,堆积如山的破旧轮胎……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冷库侧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正冒着丝丝白气的排气口上。
那是冷库制冷系统残留的干冰挥发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东叔,掩护我!”张阳低声而急促地说道,“我去东侧,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说完,不等东叔回应,他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东叔看着张阳消失的方向,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张阳的意图。他不再犹豫,捡起脚边一块半截的砖头,用尽全力,朝着那辆黑色金杯车的后窗,狠狠砸了过去!
“哐啷!”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雨夜中骤然响起!
那两个正准备点火的“清理者”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高个子厉声喝道,同时将打火机揣回兜里,从雨衣下摸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妈的,难道有条子?”另一个矮个子也紧张起来,扔掉手里的油桶,抽出一根甩棍。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朝着灌木丛的方向逼近。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的瞬间,张阳已经绕到了冷库的东侧。他找到了那个排气口,一股极寒的白色气体正从中不断涌出。他脱下外套,用尽全力堵住排气口的大部分区域,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根据压力原理,这会让另一端,也就是冷库内部的某个安全阀门,因为压力骤增而爆开!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冲向那扇被汽油浸透的铁门。
与此同时,东叔看到张阳已经就位,他不再隐藏,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大喝一声:“警察!不许动!”
他并没有开枪,只是虚张声势。
那两个“清理者”看到只有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凶光。
“操!吓唬老子!”高个子怒骂一声,挥舞着匕首就冲了上来,“弄死他!”
东叔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他虽然年岁已大,但几十年的刑警生涯练就的搏杀技巧,早已深入骨髓。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一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冷库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猛地向外一震,门缝里,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白色烟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是干冰!是液氮挥发后形成的低温浓雾!
这股白雾温度极低,又比空气重,它们没有向上飘散,而是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一瞬间,整个冷库门口的区域,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白雾彻底笼罩!
“啊!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那两个冲向东叔的“清理者”,瞬间被白雾吞噬。低温气体刺激着他们的眼睛和呼吸道,让他们剧烈地咳嗽起来,视线也完全被剥夺。
混乱!极致的混乱!
东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张阳的杰作!他毫不犹豫,一个侧身,也冲入了白雾之中。
白雾里,只听见两声短促的惨叫,和沉闷的击打声。
而张阳,早已趁着白雾爆发的瞬间,如鬼魅般冲到了铁门边。他没有去管那两个小喽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账本!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一股更加寒冷刺骨的白雾扑面而来。他强忍着不适,冲进冷库。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到冷库的中央,一个被打开的冻肉箱旁,散落着几个用锡纸包裹的铁皮盒子。其中一个盒子已经被点燃,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里面的纸张!
张阳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上火焰的灼烧,直接用手将那个燃烧的盒子打翻在地,然后用脚狠狠地踩了上去!
火苗被踩灭了,但一股纸张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他迅速将地上所有完好和残缺的盒子全部揽入怀中,转身就向外冲去。
当他冲出白雾时,战斗已经结束。东叔正用膝盖死死顶住那个高个子的脖子,另一个矮个子则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走!”张阳低吼一声。
两人不再停留,抱着那几个劫后余生的铁皮盒子,迅速冲回桑塔纳,发动汽车,消失在沉沉的雨夜之中。
车上,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东叔的手背上,有一道被匕首划破的血痕,正在向外渗着血。
张阳则打开了车内的阅读灯,将那几个铁皮盒子放在腿上。
大部分账本都完好无损,唯独那个被点燃的盒子,里面的账本已经被烧毁了近一半。
张阳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他拿起那本烧得最严重的残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残缺的票据,模糊的数字,以及一个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赵兴邦、刘德胜……这些名字的出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继续向后翻,手指抚过一页被烧掉大半的报销单。在报销单的右下角,审批人签名的位置,一个无比熟悉的、他每天都能在科室文件上看到的签名,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两个字,笔锋圆滑,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和谦卑。
——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