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哲的第一招,如同刺入棉花的一记重拳,无声无息,却又无功而返。
张阳那份堪称艺术品的讲话稿,非但没有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火索,反而变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让他安然无恙地站在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上。
秘书一处的办公室里,空气因此变得更加微妙。
如果说之前,同事们对张阳是敬畏,那么现在,这份敬畏里又掺杂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他们像是在观看一场顶尖棋手的对弈,期待着那个叫李明哲的笑面虎,会如何落下他的第二颗棋子。
李明哲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周一的例会上,处长宋光明传达了一则通知——为响应省委“提振精神、改进文风”的号召,省政府办公厅将牵头举办第一届青年干部公文写作大赛,旨在发掘优秀笔杆子,储备后备人才。
通知宣布完毕,宋光明习惯性地看向李明哲,征询这位新任副处长的意见。
李明哲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关于这次大赛的人选,”李明哲的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充满了鼓励的意味,“我个人提议,让张阳同志代表我们秘书一处参加。”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张阳身上。
一瞬间,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谁都看得出来,这又是李明哲挖的一个坑。
上一次的讲话稿,是暗箭,是私底下的交锋,张阳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查阅档案,去腾挪闪避。
而这一次的公文大赛,却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比武。
比赛有时间限制,题目当场公布,评委众目睽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任何投机取巧都无所遁形,靠的全是真才实学和临场应变。更重要的是,这种比赛的题目,往往宏大而空泛,比如“如何提升政府执行力”、“对新时期干部作风建设的思考”之类。
写得四平八稳,就会被评价为“思想僵化、缺乏新意”,泯然众人。
写得锐利深刻,就容易“脱离实际、偏激冒进”,被抓住小辫子大做文章,扣上一顶“政治不成熟”的帽子。
李明哲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着张阳在全办公厅的精英面前,要么主动认输,承认自己不过是浪得虚名;要么硬着头皮上场,然后由他这个评委之一,亲手将其批得体无完肤,彻底打掉他“第一才子”的光环。
“张阳同志是我们处公认的笔杆子,这次比赛,正是他大展拳脚的好机会嘛。”李明哲笑着补充道,目光转向张阳,充满了“前辈对后辈的期许”,“小张,有没有信心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张阳的回答。
张阳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为难。他迎着李明哲那笑里藏刀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李处长信任,我会尽力而为。”
没有推辞,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李明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在他看来,张阳这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应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算有些才华,又怎能懂得官场文章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沟壑?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锋芒太露,必将自伤。
……
公文写作大赛如期在省政府的大礼堂举行。
来自办公厅下属各个处室的二十多名青年精英,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主席台上,评委席一字排开,李明哲赫然在列。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笑容自信而从容,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上午九点整,大屏幕上公布了本次大赛的题目——《论“为官不为”现象的深层根源与治理路径》。
看到题目,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又极其敏感的题目。既可以写成一篇空洞无物的八股文,也可以写成一篇足以引爆舆论的檄文。分寸的拿捏,难如登天。
李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张阳交卷后,他要从哪些角度来点评——“立意虽好,但脱离我省实际”、“观点偏激,未能全面看待问题”、“只谈弊病,不讲成绩,有失偏颇”……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将一篇看似优秀的文章,贬得一文不值。
比赛开始。整个礼堂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张阳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动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为官不为”、“懒政怠政”……这不正是秦卫民想要改革的沉疴吗?这不正是本土派势力赖以生存的温床吗?
李明哲想让他出丑,却恰恰给了他一个向秦卫民递上投名状的绝佳舞台。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参赛的文章。
他要写的,是一篇足以在汉江省官场掀起一场风暴的策论!
十分钟后,张阳睁开眼,眼神清澈而锋利。他打开电脑,没有丝毫犹豫,在文档的标题栏上,敲下了一行字。
《将“懒政怠政”视为新型腐败,以霹雳手段根治官场“软钉子”》
标题即是观点!
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温良恭俭。开篇就亮出了最锋利的刀刃,直指问题的核心——懒政,就是腐败!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张阳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他的文章,结构严谨,逻辑缜密。他没有空喊一句口号,而是引经据典,从中央最新的文件精神,到省委历次会议的决议,信手拈来。
他将“为官不为”划分为“畏难避事型”、“能力恐慌型”、“躺平享受型”等数种类型,每一种都配以现实中不点名的案例进行剖析,鞭辟入里,字字见血。
他提出的治理路径,更是大胆而犀利——建议建立“干部不作为投诉举报平台”,引入“第三方绩效评估机制”,甚至提出将“懒政怠政”造成的损失,纳入干部政绩考核的“负面清单”。
每一条建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切向了那块名为“官僚主义”的毒瘤。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比赛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
下午,评审结果将在办公厅内部公示。
李明哲坐在评委室里,心情愉悦地品着茶。他已经看过了十几份稿件,大多如他所料,或陈词滥调,或隔靴搔痒。
终于,他等来了张阳的那份答卷。
当他看到那个充满杀气的标题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快,继续往下读。
越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越读,他端着茶杯的手,就越是不稳。
通篇文章,没有一个字提到本土派,没有一个字攻击任何具体的人。但每一个案例的剖析,每一条改革的建议,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不思进取、抱团守旧的本土派干部的脸上。
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好到无懈可击!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逻辑漏洞,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政治错误。因为张阳引用的每一条论据,都来自于党报官媒,来自于中央和省委的红头文件!
他想把这篇文章批为“偏激”,可文章里处处闪耀着改革的锐气和担当的精神,这正是当下最被提倡的。
他想把这篇文章斥为“空谈”,可文章里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有着极强的现实针对性和可操作性。
李明哲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发现自己不仅没能给张阳挖坑,反而亲手给他搭了一个万众瞩目的高台!
“我不同意这篇文章得第一!”李明哲将稿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篇文章,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只谈问题,不看主流,思想太不成熟!”
其他几位评委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也觉得这篇文章太过锋利,但其水平之高,远超其他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评委们争执不下之际,评委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卫民的秘书,陈哥,面色沉静地走了进来。
“各位评委好,打扰一下。”陈哥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明哲身上,“秦省长刚刚在内网上看到了这次大赛的参赛文章,对其中一篇很感兴趣,他让我过来传达一句他的批示。”
整个评委室,瞬间鸦雀无声。
陈哥清了清嗓子,拿起张阳的那份打印稿,用一种清晰而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这篇文章,见解深刻,切中时弊,文笔犀利,有理有据。一篇策论,胜过十篇空谈。值得我们全省的干部,都好好学习一下!”
轰!
秦卫民的这句批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小小的评委室里炸响!
李明哲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秦卫民……亲自下场了!
他不仅肯定了这篇文章,更是直接将其拔高到了“全省学习”的高度!
这一刻,这场比赛的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张阳,凭借这一篇文章,一战成名!他的名字,将随着秦卫民的这句批示,传遍汉江省的官场!
傍晚,结果公示,张阳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第一名。
办公厅里,祝贺声此起彼伏。同事们看张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掺杂了崇拜与仰望的复杂情绪。
在走廊里,张阳与李明哲迎面相遇。
李明哲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下午在评委室里失态的人不是他。
“恭喜你啊,小张。”他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张阳的手,“真是英雄出少年!你的才华,连秦省长都如此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的手很用力,笑容很真诚,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淬了毒的、冰冷的黑暗。
“谢谢李处长。”张阳平静地抽回手,“都是运气好。”
看着张阳远去的背影,李明哲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消失,最终化为一片狰狞的阴鸷。
阳谋不行,那就来阴的。
才华?在绝对的权力污点面前,才华一文不值!
他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反锁上门。他从保密柜里,取出了张阳那份薄薄的人事档案。他翻到“家庭主要成员及重要社会关系”那一页,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父亲”那一栏后面,那句语焉不详的——“因历史问题,已故”。
李明哲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关切的语气说道:“喂,是组织部老周吗?我是李明哲啊。对对,我向你打听个事儿。我们处里有个叫张阳的年轻人,最近表现很突出,我们考虑要重点培养一下……对,就是他。我想问问,他父亲当年那个‘历史问题’,组织上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啊?我们培养干部,政治上可不能出一点纰漏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哲,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李明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微笑。
张阳,你的笔再利,能利得过政审的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