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大赛的余温尚未散尽,秦卫民那句“值得全省学习”的批示,如同一道金色的光环,笼罩在张阳的头顶。秘书一处,乃至整个省政府办公厅,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一种对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的仰望与追随。
然而,这道光环仅仅闪耀了不到一周,便被一团突如其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所遮蔽。
最先嗅到风向变化的,是茶水间里那些最敏感的“政治风向标”。
“听说了吗?组织部那边,关于小张的考察,好像停了。”
“停了?不可能吧!秦省长那么看重他,前途一片光明啊!”
“嘘……小声点!我听组织部的朋友说,是在政审环节卡住了。好像是……他父亲当年的事。”
“他父亲?他父亲怎么了?”
“不清楚,档案里就一句‘有严重历史问题’,语焉不详,这种最要命了!在咱们这种地方,能力是其次,身家清白才是第一位的!”
窃窃私语如同潮湿季节里滋生的霉菌,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无声蔓延。曾经那些主动为张阳续水、热情打招呼的同事,如今在走廊里遇见,眼神开始变得闪躲,笑容也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就连送来的文件,都仿佛比往日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一场无声的孤立,正在悄然形成。
李明哲的表现,则堪称完美。他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拍着张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他:“小张啊,别有思想包袱。组织考察嘛,严格一点是好事。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组织的公正。清者自清,你安心工作,别被流言蜚语影响了。”
他脸上的关切真诚得足以让奥斯卡影帝都汗颜,那温和的语气里,充满了前辈对后辈的爱护与鼓励。但只有张阳,能从他那金丝边眼镜后面,读到一丝一饮而尽的快意和冰冷的残忍。
这把刀,终于还是捅过来了。不是从正面,而是从背后,从他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软肋——他死去的父亲身上。
政治株连。这是官场上最古老,也最恶毒的杀人手段。它杀死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前途,你的声誉,你的一切可能性。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处长宋光明办公室的门难得地关上了。他把张阳叫了进去。
这位一向沉稳的副处长,今天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看到张阳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小张啊……”宋光明搓着手,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无奈与自保的复杂神情,“组织部那边……今天上午来了个电话。”
他没有看张阳,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关于你的考察程序,暂时……搁置了。”
“搁置”,一个充满了官场智慧的词语。不是终止,不是否定,只是暂时放在一边,但谁都明白,对于一个处在上升期的年轻干部而言,这无异于政治生涯的死缓。
“主要是……你父亲当年的那个案子,档案里有些记录不太清楚,需要……进一步核实。”宋光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似乎觉得有些残忍,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程序问题。你还年轻,不要急,等组织把情况核查清楚了,一切都会明朗的。”
张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申辩,甚至没有一丝委屈。他只是平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明白了,谢谢处长。”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给组织添麻烦了。”
宋光明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冷静得有些可怕。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情绪的崩溃,至少也是愤懑和不甘,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离开宋光明的办公室,张阳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像往常一样,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关闭电脑,然后拿起外套,和路过的同事点头道别,走出了省政府大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父亲出事后的那个黄昏。同样的孤立无援,同样的,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张阳没有开灯。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任由黑暗将他吞噬。他没有去想李明哲那张得意的笑脸,也没有去想同事们那些闪躲的眼神。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毁掉父亲的一生?凭什么在他死后多年,还要将这盆脏水,泼到他的家人身上?!
一股压抑了十多年的、混杂着悲愤与暴怒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水流声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
不行。不能愤怒。
愤怒,是弱者最后的哀嚎。李明哲要的,就是看他失控,看他像个疯子一样去四处申诉,然后,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怜悯中,彻底沉沦。
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的自己。他对自己说:“张阳,冷静下来。他们用规则杀你,你就要用规则,十倍奉还。”
他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上了锁的木箱。这是母亲在他来临江市上任前,亲手交给他的。母亲当时说:“这里面,都是你爸留下的东西。妈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你爸是个爱写东西的人,也许……能给你留个念想。”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书籍和笔记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硬壳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父亲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瞬间让他眼眶一热。
他强忍着情绪,一页一页地翻看。日记里记录的,大多是父亲的工作日常,读书心得,以及对当时一些政策的思考。张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像一个最严谨的考古学家,试图从这些尘封的文字里,挖掘出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为鱼肚白。
终于,在他的手指翻到日记本最后几页时,一段写于父亲出事前一周的、潦草的文字,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九月十七日,阴。下午去市局开会,回来时碰到法医科的老方。他今天很奇怪,拉着我,欲言又止。只含糊说,上午送来的那具尸体,报告……有问题。我问他有什么问题,他又摆手,让我别多问,说这水太深。这世道,连说句真话都这么难了吗?】
老方!法医科!
报告有问题!
这几个词,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张阳脑中的迷雾!
父亲当年卷入的,是一桩经济贪腐案。官方的结论是,一名关键的涉案人员,因畏罪在家中自杀,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作为其直属领导的张阳父亲。父亲百口莫辩,最终以死明志。
如果……那名关键涉案人员,不是自杀呢?
如果,那份作为定案关键证据的尸检报告,是伪造的呢?!
张阳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立刻合上日记,他知道,这个“老方”,就是整起冤案的第一个突破口!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人海茫茫,如何去找一个只知道姓氏的退休法医?
张阳没有犹豫。他不能动用任何官方资源,那等于打草惊蛇。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他在公安大学读书时,关系最好的师兄,如今正在临江市公安局的户籍档案科工作。
“喂,师兄,是我,张阳……对,好久不见。想请你帮个小忙,绝对不违规……我想查一个人。十几年前,在市局法医科工作,姓方,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
一个小时后,师兄的电话回了过来。
“阳子,找到了。叫方文海,六十七岁,三年前办的退休。不过……他情况有点特殊。”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他老伴前年走了,唯一的儿子在国外,他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现在住在城郊的‘夕阳红养老院’里。”
阿尔茨海mer症……
张阳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几近熄灭。
一个连自己都快不记得的人,又要如何指望他,能记起十几年前一桩冤案的真相?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会放弃。
挂断电话,张阳没有片刻停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在楼下买了些水果,直奔城郊的夕阳红养老院。
养老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特殊气味。走廊里,老人们或坐着轮椅发呆,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在护工的指引下,张阳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方文海。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正呆呆地坐在一棵大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的眼神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整个人仿佛被困在了一团浓雾里。
张阳缓缓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轻声说:“方老师,您好,我叫张阳。”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天空,仿佛张阳只是空气。
张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战斗,不再是和李明哲那些官场老手在牌桌上博弈。
他要战斗的,是时间,是遗忘,是一段正在被疾病无情吞噬的、破碎的记忆。他必须要在那个老人清醒的、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甚至几十秒的片刻,问出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