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省政府大院,奥迪车旁的对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将张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剖开。
秦卫民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对一把快刀即将折损的惋惜,也有一丝将他拖入这趟浑水的歉意,最终,都化作了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上车。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张阳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点猩红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缓兵之计,已经没用了。
对手,已经不准备再陪他玩这种猫捉老鼠的行政游戏。他们要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在牌桌上掀桌子,然后宣布自己的胜利。
周五,联席会,强行表决。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道催命符,贴在了他和秦卫民的命运之上。
第二天一早,当张阳踏入办公厅时,他立刻感觉到,空气中的气压,比昨天又低了数倍。如果说昨天还只是人心浮动、茶水渐凉,那么今天,整个办公厅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低气压之下,仿佛一场剧烈的风暴即将来临,连飞鸟都已提前归巢。
上午九点整,一则由省委办公厅下发的红头通知,被送到了各个处室。
“关于组织部分省级领导干部赴汉江下游地区考察防汛工作的紧急通知”。
通知的内容很短,但上面的一个名字,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滔天巨浪——秦卫民。
在汉江省的政治版图里,谁都知道,防汛工作历来是由另一位分管农业和水利的副省长负责。让一位主抓经济、改革的常务副省长,在即将召开关键经济会议的前夕,去“考察”一个完全不属于他分管领域的工作,这已经不是“调虎离山”那么简单,这几乎是半公开的、赤裸裸的权力放逐。
通知下发的那一刻,秘书一处办公室里,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眼角的余光,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地,瞥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挺直着背脊的身影。
秦系,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病毒一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疯狂蔓延。
而那个被贴上“秦系”最耀眼标签的张阳,自然就成了那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最显眼、也最可悲的了望者。
李明哲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泡龙井,而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冲泡着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馥郁的茶香,混合着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办公室的走廊。
他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缓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宽和而又残忍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走向张阳,而是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各位,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将召开关于国企改制方案的最终审议联席会。会议由我代表办公厅主持工作。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关系到我们汉江省未来十年的经济布局,不容有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张阳牢牢锁定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小张,”李明哲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作为咱们处里的‘第一笔杆子’,关键时刻,就要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张阳被众人围观的这种感觉,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这次会议,你就不要做别的工作了,专门负责会议记录。”
“嗡”的一声,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骚动。
让张阳去做会议记录!
这招,太毒了!
会议记录员,看似重要,实则是在这种高级别会议上最没有存在感、也最卑微的角色。而李明哲的险恶用心,远不止于此。他要让张阳,这个秦卫民最看重的“快刀”,亲手、一字一句地,记录下赵家如何吞并国有资产,记录下本土派如何大获全胜,记录下他自己和秦卫民的改革大计,是如何被彻底埋葬的!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一种诛心!
他要张阳亲手为自己的失败,立下一座无法磨灭的文字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他们等待着,或者说,期待着一场爆发。他们想看到这个一向冷静得可怕的年轻人,在被逼到绝境后,会如何失控,如何反抗。
然而,张阳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屈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明哲,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好的,李处长。”
三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办公室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反抗、哪怕是一句辩解,都没有出现。张阳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堪称奇耻大辱的任务。
他认怂了。
他被压垮了。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升起。他们看着张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悯,瞬间被一种看透了的、淡淡的鄙夷所取代。
原来,再锋利的刀,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只是一块不堪一击的废铁。
“很好!”李明哲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一杯庆功的美酒。“那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吧,把明天与会单位的材料都整理好,分发下去。记住,要一字不差,这可是历史。”
他转身,迈着胜利者独有的、轻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张阳缓缓坐下,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他视若无睹。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已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失败者。
但他自己心中却清楚无比。
当李明哲将“会议记录”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心中升起的,不是屈辱,而是一股冰冷到极致的狂喜。
这根本不是羞辱。
这是机会!
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所有核心会议材料的、天赐良机!
李明哲,你以为你把我钉在了耻辱柱上,却不知道,你亲手递给了我一把,能够撬动整个牌局的钥匙。
下午,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张阳一个人。他被指派整理明天会议的所有材料。桌子上,堆满了来自发改委、国资委、财政厅、环保厅等十几个部门的报告文件,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他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分类、排序、装订。
他首先拿起了国资委和赵家那家资产管理公司提交的最终版《改制方案》,也就是李明哲动过手脚的那一份。他没有去做任何修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缺失了“职工补偿标准”的页面,然后将其工整地放进了给所有与会领导的文件夹中。
陷阱,要让它在最关键的时刻引爆,才有最大的威力。
他的目光,在文件堆里逡巡,最后,落在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汉江省环境保护厅。
他缓缓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环保厅关于此次改制的环境评估报告。报告写得洋洋洒洒,结论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相关企业历史遗留环境问题已得到妥善处理,符合本次改制要求。”
“妥善处理?”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他从自己锁着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份文件。那是苏清婉冒着巨大风险,从环保厅尘封的档案库里调取出来的、十几年前红星药厂那份被标注为“数据错误”的原始排污监测报告!
二氯乙烷超标120倍!
苯并芘超标85倍!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张张在剧毒废水中挣扎的、无声呐喊的脸。
张阳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这份原始报告,用办公室的复印机,重新复印了一份。然后,他从一堆废弃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印有“附件参考资料”字样的抬头纸,将其与这份报告钉在一起。
他拿起那份即将分发给环保厅参会代表的文件夹,熟练地翻到中间部分,那里夹着几份关于政策法规的参考条文。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刚刚伪装好的“附件参考资料”,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
它被夹在《汉江省环境保护条例》和《关于工业用地土壤修复的指导意见》之间,显得那么不起眼,那么合情合理,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客人,却又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做完这一切,张阳将所有的文件夹重新整理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眼前那座由文件堆成的小山,每一份,都可能是一颗他亲手埋下的地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拉得又长又冷。
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已经降临。
而他,已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准备好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