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
汉江省政府三号会议室,气氛庄重而压抑。
厚重的红木椭圆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冰冷的光。桌上,每一位与会者的面前都摆放着工整的名牌、一个崭新的骨瓷茶杯,以及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着的、沉甸甸的会议材料。
巨大的落地窗被深色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将窗外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只留下室内空调系统吹出的、带着一丝森然凉意的空气,在与会者们的鼻尖萦绕。
这里,是决定汉江省未来十年经济走向的权力场。
而今天,这里将上演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独角戏。
李明哲坐在主持位上,身姿挺拔,精神焕发。他今天特意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在深色西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昭示着他此刻的权势与得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发改委、国资委、财政厅……所有关键部门的头头脑脑都已到齐,大部分都是本土派的熟面孔。他们的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平静,像一群即将分享盛宴的猎人。
秦卫民被调虎离山,大局已定。
今天,就是走一个流程,将胜利的果实,以最合规、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收入囊中。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会议室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单独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张阳就坐在那里,身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专注地调试着录音设备,仿佛一个刚刚入职、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敬畏和紧张的实习生。
他被安排在这里,作为这场“历史性会议”的记录员。
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武器、只能亲手记录自己阵营如何溃败的、可怜的书记员。
李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radical的、残忍的笑意。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将曾经的对手踩在脚下,欣赏他无能为力样子的快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醇厚而充满磁性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关于我省国有企业改制方案的最终审议联席会,这不仅是一次常规的工作会议,更是一次将载入汉江省发展史册的重要会议……”
李明哲的开场白洋洋洒洒,充满了宏大的叙事和高屋建瓴的词汇。与会者们大多心不在焉,有的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有的则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面前的文件夹。
坐在李明哲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是省环保厅厅长钱保国。他是个年近五十的微胖男人,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在本土派里不算核心,但也从不掉队。对他而言,今天的会议就是来投一张赞成票,皆大欢喜。
他随手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那份由他亲自签发的、措辞圆滑的《环境评估报告》。
“……历史遗留环境问题已得到妥善处理,符合本次改制要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工作,又没把话说死。
他继续往后翻,翻过几页印刷精美的政策法规条文。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张质感略有不同的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张微微泛黄,带着一股陈旧感,与前后崭新的打印纸格格不入。纸张的抬头,印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黑体字——“附件参考资料”。
钱保国微微皱眉,这是什么?他没印象在送审材料里加过这东西。
他的目光顺着标题往下看——《关于国营红星药厂排污监测的专项报告》。
红星药厂?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他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核心数据上。
“……经检测,二号排污口样本中,二氯乙烷含量超标120倍,苯并芘含量超标85倍……”
“轰!”
钱保国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球里!作为环保系统的老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超标,这是在投毒!是在对一片土地,进行长达数年的、毁灭性的谋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从他保养得宜的额角,瞬间冒了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龙飞凤舞的批注:“采样过程污染,数据失实,不予采-纳。”
下面,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属于他前任厅长的签名!
cover-up!是赤裸裸的、明目张胆的掩盖!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赵家当年为何能以近乎白菜价的成本吞下红星药厂,不是因为他们眼光独到,而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那片土地的下面,埋着一颗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剧毒炸弹!而环保厅,在当年,充当了那个递上铁锹的帮凶!
如果今天,他在这份改制方案上签了字,就等于用省环保厅现在的信誉,为十几年前那桩滔天罪行,做了最新的、最坚实的背书!
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他钱保国,就是第一责任人!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绝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上正讲得唾沫横飞、意气风发的李明哲。
“……所以,我提议,我们原则上通过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改制方案,为汉江省的经济腾飞,插上……”
“李处长!”
一个突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会议室里那热烈而虚伪的空气。
李明哲的讲话被打断,他脸上和煦的笑容一僵,不悦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环保厅厅长钱保国,脸色煞白,举着手,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钱厅长?”李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可以等会议讨论环节再说。”
“不,”钱保国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态度却异常坚决,“我有一个程序性的问题,必须现在澄清!”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钱保国没有理会众人诧异的眼神,他举起手中那份泛黄的复印件,像举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关于这份改制方案的环境评估部分,我厅认为……需要重新审核!”
“哗——”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李明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厉声质问道:“重新审核?钱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早上你还跟我说没有问题!贵厅提交的正式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符合改制要求’,你想当场推翻吗?”
“我说的不是那份报告!”钱保国将手中的复印件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我说的是这个!这份夹在会议材料里的‘附件参考资料’!李处长,各位领导,你们都看看,这里面的数据,简直是触目惊心!”
离得近的几位领导,立刻伸长了脖子。
“如果这份资料上的数据属实,那我厅之前出具的评估报告,就是建立在虚假信息之上的!是无效的!我们环保厅,是要为此承担历史责任的!”钱保国几乎是吼了出来。
李明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份文件。当他看清上面的标题和那些刺眼的数字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是它!是那份被埋葬了十几年的原罪!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疯狗一样在会场里疯狂扫视,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角落里、始终低着头的身影上。
张阳!
一定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李明哲的理智被怒火彻底吞噬,他指着那份文件,冲着张阳的方向咆哮道,“这份东西是谁放进去的?!张阳!是不是你干的?!”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视线,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张阳缓缓地抬起头。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被领导的雷霆之怒吓到的惶恐与茫然。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微微躬着腰,用一种近乎结巴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李……李处长……我……我只是按照您昨天的指示,整理分发会议材料啊。”
他的目光纯净而无辜,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份资料……我是在环保厅送来的那一大堆文件里翻到的。我看标题写着‘红星药厂’,和这次改制的核心企业有关,就……就按照我们办公厅内部的《相关部门关联文件归档原则》,把它作为参考附件,和其他环保厅的文件……放在一起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请教和不解的口吻,怯生生地问道:
“难道……这个归档原则,有什么不对吗?”
“噗——”
李明哲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对?
他妈的对得不能再对了!
合规!合法!程序正确!无可挑剔!
张阳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官僚主义铁律,给他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阳谋!他用最正当的理由,将一颗最致命的炸弹,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你……你……”李明哲指着张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没有人是傻子。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精准无比的绝地反击!
会议,被迫中止。
李明哲亲手搭建的、即将加冕的辉煌舞台,在顷刻间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与会者们神色各异地匆匆离场,躲避着这个巨大的政治漩涡。一位赵家派系的核心人物在经过李明哲身边时,停下脚步,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彻查!把这个在背后捣鬼的人,给我揪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李明哲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他的目光,像两条最怨毒的毒蛇,死死地锁定了正收拾着笔记本、准备离开的张阳的背影。
张阳,你以为你赢了?
不。
你只是为你自己,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准备一下,动用‘监察手段’。我要让他,连同他知道的所有秘密,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