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饭大妈姓王,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如今又帮着带孙子。生活这口大锅,早已将她熬煮得只剩下最朴素的生存本能——趋利避害,不多管闲事。
可此刻,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药方的小纸条,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薄薄的纸片浸透。
那个被关起来的年轻人,眼神太清澈,太镇定了。他说,三天就好。
三天……
王大妈的眼前,又浮现出小孙子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的模样。医院的诊断书换了一张又一张,吊瓶里的药水流了一瓶又一瓶,孩子的咳嗽声,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走出招待所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戒备森严的小楼,阳光照在上面,却显得冰冷无比。她咬了咬牙,将纸条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骑上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马路,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街角最大的那家国营药房。
“同志,抓药。”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纸条,递给柜台后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药工。
老药工扶了扶眼镜,将纸条拿到灯下,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苏子、青皮、晚蚕砂、杏仁……这什么方子?乱七八糟!谁给你开的?治咳嗽?简直是胡闹!”
王大妈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这不管用吗?”她颤声问道。
“管用?这几味药单拿出来是能治病,可这么凑在一起,药性相冲,根本不是一路的!纯属瞎掰!”老药工不耐烦地将纸条推了回来,“你上别处问问吧,我们这可不敢给你抓这种没名堂的方子。”
王大妈拿着那张被判了“死刑”的纸条,失魂落魄地走出药店。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难道,那个年轻人是骗她的?可他图什么呢?
她茫然地站在街头,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她猛然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最后叮嘱的话。
“记住,一定要去‘清婉堂’药店抓药,别去别家。”
清婉堂?她在这片区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有叫这个名字的药店。
王大妈推着车,一路走,一路问,问遍了附近所有的街坊邻居,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她累得满头大汗,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
回到家,儿子看她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妈,你这是怎么了?跑哪去了?”
王大妈叹了口气,把白天的事一说,最后把那张纸条往桌上一拍:“唉,白折腾了!我就说,那地方关着的人,能有啥好心眼!”
她儿子是个高中语文老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他拿起纸条,看着上面那四个药名,嘴里轻轻念叨着:“苏子、青皮、晚蚕砂、杏仁……”
念着念着,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苏……青……晚……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眼睛越瞪越大,“妈!这不是药名!这是藏头诗!”
“什么湿不湿的?”王大妈听不明白。
“苏、青、晚、安!”她儿子激动地指着纸条,“你把这四个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再想想,他说要去哪里抓药?”
“清婉堂……”王大妈喃喃道。
“清婉!苏清婉!”她儿子一拍大腿,“妈!我想起来了!省报那个最有名的女记者,不就叫苏清婉吗!这不是让你去药店,这是让你去找一个叫苏清婉的人!”
王大妈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只觉得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
半小时后,汉江省报社的门卫室里,苏清婉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用极快的语速,将一张神秘纸条的来历和内容说了一遍。当苏清婉听到“苏青晚安”这四个字时,她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是张阳!
他出事了!而且是被隔离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但瞬间就被一股更加炽热的、混杂着担忧与愤怒的情绪所取代。她知道,在联席会上发生的变故,一定是张阳的手笔。而现在,对方开始疯狂报复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挂断电话,立刻冲回了办公室。
她将自己反锁在资料室里,脑子飞速运转。
“苏青晚安。”这不仅仅是一句报平安的暗语,更是一个启动信号。
她想起了几天前,在那个江边的深夜,两人交换情报时,张阳曾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做战术推演的语气对她说过的话。
“清婉,你要记住,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直接用舆论去冲击,就像用鸡蛋砸石头。他们最不怕的就是舆论,因为他们能控制舆论。但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自己内部出问题。尤其是像李明哲这种人,看上去八面玲珑,步步高升,履历完美无瑕。但这种人,就像一座用胶水粘起来的精美瓷器,外表光鲜,内里全是裂痕。他的每一次晋升,每一个光环,都可能是一个可以被击碎的弱点。如果有一天我进去了,你千万不要硬来,去查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比如……他的学历。”
学历!
苏清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才是张阳真正的指令!围魏救赵!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一个在省教育厅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查到了李明哲的学籍档案——汉江大学,在职法学硕士。
目标锁定!
一个小时后,苏清婉的身影出现在了汉江大学的档案馆里。这里阴凉、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腐药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她以“核实历史报道引用资料”为由,顺利地申请调阅了李明哲那一届的所有硕士毕业论文。
一本本厚重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论文被推车送了过来。苏清婉戴上白手套,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斗。
她找到了李明哲的那本《论国企改制中的法律风险防范》,论文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苏清婉是谁?她是汉江省最顶尖的调查记者。她对文字的敏感,对逻辑漏洞的嗅觉,早已磨炼得如猎犬一般敏锐。
她将论文的目录和参考文献扫了一遍,然后从自己带来的电脑包里,拿出了一台连接着移动网络的笔记本电脑。她打开一个国内最权威的学术查重网站,然后,一页一页地,将李明哲论文中的核心段落,手动输入进去。
这是一个枯燥而又需要极致耐心的过程。档案馆里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场外的绝地反击,敲打着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查重系统上的相似度数字,在缓慢地攀升。
5%……10%……18%……
当苏清婉将论文的第三章“改制流程中的程序正义”输入完毕,点击“开始检测”时,进度条飞速闪过。
最终的结果,定格在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73%!
而相似度最高的来源,并非李明哲在参考文献里列出的那些名家巨着,而是一篇发表于五年前、刊登在西北某省一份极其冷门的法学季刊上的、署名为“赵建国”的论文!
苏清婉将两篇论文的核心段落并排对比,那感觉,就像在玩一场大家来找茬的游戏。除了个别词语的替换和语序的调整,几乎是像素级的抄袭!
找到了!
苏清婉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迅速用手机,将这一切都拍了下来。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相似度的对比结果,都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无法辩驳的电磁信号,储存在了她的手机里。
这就是李明哲的命门!一个靠着抄袭得来的硕士学位,成了他平步青云的敲门砖,也终将成为埋葬他的第一铲土!
苏清婉没有声张,她将一切恢复原样,平静地走出档案馆。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将一份标题为“关于省政府办公厅李明哲同志学历造假的实名举报信”和所有证据照片,匿名发送到了省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公开邮箱里。
做完这一切,她删除了所有记录,将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
……
与此同时,郊区的内部招待所里。
李明哲的耐心,已经耗尽。上面的压力越来越大,赵家的人几乎是每隔一小时就打一个电话来催问结果。
而张阳,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对方都油盐不进,甚至还能反过来给他上课。
“不能再等了!”李明哲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空白的讯问笔录,又找出几份张阳之前写的材料,放在旁边。他要伪造一份口供!一份张阳“主动交代”、“深刻忏悔”的完美口供!
他点上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开始模仿张阳的笔迹。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说辞:张阳在巨大的压力下,心理防线崩溃,最终选择了坦白。
他写着写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张阳,你再怎么冷静,再怎么聪明,也斗不过我手里的权力!
就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准备模仿签名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内部短号。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
“是李明哲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请你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马上到组织部三楼谈话室来一趟。领导,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