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马上到组织部三楼谈话室来一趟。领导,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电话那头,那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经过冷冻的钢珠,通过听筒,精准地砸在李明哲的耳膜上。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十二个字,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用权力和算计构筑的整个世界。
他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长长的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最终无声地断裂,落在他刚刚伪造好的那份“完美口供”上,留下一个肮脏的、嘲讽般的黑点。
伪造的笔录上,“张阳”的忏悔是那么深刻,交代是那么彻底,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失败者被彻底击垮后的驯服。而此刻,这份即将成为他功勋章的杰作,却像一张来自地狱的判决书,散发着让他浑身发冷的寒气。
“喂?李明哲同志?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多了一丝不耐。
“在……在听。”李明哲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他想问一句“为什么”,但他不敢。到了这个层级,这种电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那就尽快。”对方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像丧钟,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完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一定是后院起火了。而且是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熊熊大火!
学历!
这个他一直引以为傲,视为自己从草根爬上来的最坚实、最光鲜的台阶,这个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连自己都快要相信是真实无暇的硕士学位,被人挖出来了!
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一张年轻、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张阳!
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
他以为自己把张阳关进了笼子,却没想到,那根本不是笼子,而是张阳为他设下的一个调虎离山的陷阱!当他像一头愚蠢的野兽,在这里沾沾自喜地折磨着诱饵时,真正的猎人,早已在千里之外,对他的老巢发动了致命一击!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羞辱的血气直冲头顶,李明哲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那份伪造的口供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蝴蝶。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他像一头被烫伤的野兽,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门外,那两个负责看守的夹克男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愣住了。
“李……李处长?”
“看好他!”李明哲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张阳,而是一个能吞噬他灵魂的魔鬼。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脚步虚浮,那身精心打理的黑色高领毛衣,此刻显得凌乱不堪,像一张皱巴巴的皮。
就在李明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不久,招待所的负责人——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写满了谄媚和惶恐。
他显然也接到了什么电话。
“哎哟,两位大哥,辛苦了辛苦了。”他对着两个夹克男点头哈腰,然后指了指张阳的房门,压低了声音,“上面……上面有新的指示,里面那位……可以走了。”
两个夹克男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才关了三天,审讯的人自己先跑了,被审的人反而要放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但他们是执行者,不问缘由。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
张阳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堵高墙。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张……张阳同志,”招待所负责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您……您的私人物品我们都给您收好了,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拿起自己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然后,他走出了这个禁锢了他三天三夜的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色,照在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的味道。
就在他被一名工作人员“护送”着走向电梯口时,另一边的楼梯间,也匆匆走来一个人。
是李明哲。
他大概是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取公文包,两人就这么在狭窄的走廊里,迎头撞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李明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得意与残忍,只剩下最原始、最怨毒的恨意。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张阳身上剜下几块肉来。他觉得,自己一生所有的荣光与前途,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而张阳,依旧是那么平静。他的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看着李明哲,看着这个被权欲和恐惧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男人,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身形交错的一刹那,张阳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李明哲也下意识地停住,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反扑的困兽。
在走廊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张阳缓缓地伸出手。
李明哲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向后微撤。
然而,张阳的手并没有攻向他,而是轻轻地、慢条斯理地,落在了他的领口。李明哲因为奔跑和慌乱而歪掉的领带,被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然后,被缓缓地扶正。
这是一个无比亲近,却又充满了极致羞辱的动作。
李明哲浑身僵硬,他能闻到张阳身上那股干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味道。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整理了领带,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李处长,”张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飘进了李明哲的耳朵里。
“论文查重率,有点高啊。”
轰!
李明哲的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
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自己学历造假,甚至连“查重率”这种最核心、最隐秘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头到尾,自己都像一个透明的小丑,在他面前表演着拙劣的独角戏!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早已被看穿的闹剧!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李明哲的额角滚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到下巴,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他光洁的皮鞋上。
他看着张阳,那张年轻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张阳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微笑,温和而又疏离。
“李处长,快去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明哲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了电梯。
李明哲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雕像,僵立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隔绝了那个让他恐惧到颤栗的身影,他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无尽的绝望。
……
夜风清冷,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
当张阳走出招待所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胸中那口被压抑了三天的浊气,才缓缓吐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静静地等候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秦卫民秘书陈哥那张熟悉的脸。
“上车吧,秦省在等你。”
车子没有开回省政府,而是驶向了江边的一处僻静公园。秦卫民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的栏杆旁,江风吹动着他的风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张阳走过去,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江面上倒映的、城市的璀璨灯火。
良久,秦卫民才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更加沙哑和疲惫。
“你出来了,很好。”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审查的细节,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我们没有时间庆祝。”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
秦卫民转过头,看着张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省委的周书记,下周就要调离汉江,去中央党校学习。”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书记,是汉江省的一号人物,虽然在改革上态度相对中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本土派的一种制衡。他一走,整个汉江省的权力格局,将瞬间失衡!
“新来的书记,是从西北调过来的,背景和态度,完全不明。”秦卫民的声音愈发低沉,像一块巨石压在张阳心上,“赵家,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准备在新书记上任之前,利用国资委下属的资产管理公司,直接进行‘定向邀标’,绕开所有我们能插手的环节。”
秦卫民看着江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要赶在这最后一周的权力真空期里,把红星药厂这块肉,彻底吞下去,搞出‘既定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