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一处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台老旧的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嗡嗡作响，但室内，却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那陡然变得粗重的心跳声。
陈哥那几句压低了嗓音，却字字千钧的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央企！
不止一家！
副总亲自带队！联名发函！措辞强硬！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带着来自京城的、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将赵家在汉江省经营多年的“主场优势”撕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汇聚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张阳。
他依然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那副黑框眼镜折射着窗外投射进来的、略显苍白的光。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陈哥口中那足以掀翻汉江省政商两界的惊涛骇浪，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最令人心惊胆战。
那些前几天还在窃窃私语，用怜悯和鄙夷的目光看着他的同事，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们看着张阳，就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们以为他是一叶即将倾覆的扁舟，却没想到，他本人，就是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深不可测的海洋。
那个前几天还故意把凉透的茶水放在张阳桌上的年轻同事，此刻端着自己茶杯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张阳，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
一步错，步步错？
不，他们现在才明白，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他们。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旁观者，连棋盘的边角都没摸到，而这个一直被他们轻视的年轻人，早已在棋盘之外，布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杀局！
张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哥激动得有些涨红的脸，望向办公室门口。
秦卫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病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张阳身上。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深沉的、蕴含着万千情绪的对视。
“省政府紧急会议，”秦卫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国资委、发改委、财政厅，以及……几家央企的代表团，需要一位熟悉情况的同志，作为联络员，全程跟进协调。”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划过。
“张阳同志，”他点了名，“你对国企改制方案的材料最熟悉，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这已经不是信任，这是在昭告天下。
张阳，是他秦卫民最锋利的刀！
张阳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无波：“是，秦省，保证完成任务。”
……
省政府一号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边，是来自京城的三家央企代表团。他们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都开着，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们就像一群装备精良、嗅觉敏锐的鲨鱼，虽然静静地待在原地，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却充斥着整个空间。
为首的，正是中国化工集团投资部的副总经理，一个名叫刘建军的男人。他年约五十，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言不发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坐在他对面的汉江省官员们如坐针毡。
会议桌的另一边，则是以省国资委主任为首的本土派官员。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国资委下属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总经理，那个赵家的远房亲戚，此刻更是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用纸巾擦都擦不过来。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就是赵家派来主持这次“定向邀标”的核心人物，赵家的嫡系子弟，赵文海。
就在昨天，赵文海还在私人会所里意气风发地提前庆祝，声称要将红星药厂这块肥肉，以最完美的姿态，吞入腹中。而此刻，他却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偷，脸上那份精心维持的儒雅和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和被冒犯的、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他们精心策划的“独角戏”，一场注定要载入赵家发家史的辉煌胜利，就这样，被一群不速之客，搅成了一锅浑水。
张阳就坐在会议桌的一个侧席，他的身份是联络员兼会议记录。他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阵营，看起来像一个超然物外的中立者。他只是低着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动作不疾不徐。
会议开始，国资委主任干巴巴地念着欢迎词。
话音刚落，中化集团的刘建军便抬起了头，将手里的一份文件，轻轻往前一推，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主任，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们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但在这之前，我们对贵方提供的这份资产评估报告，有几个疑问。”
国资委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建军的目光转向张阳，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张同志，你是联络员，麻烦你把我们昨晚连夜整理的一些问题，展示给大家看一下。”
“好的，刘总。”
张阳应了一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
巨大的幕布上，瞬间出现了一份ppt。
标题是：《关于红星药厂资产评估报告的几点疑问》。
第一页，就是一张高清的卫星地图，红星药厂那片三百亩的土地被红线清晰地标注出来。旁边，是另一张图——临江市最新的城市发展规划图。
“根据贵方的报告，这块土地被定性为‘工业用地’，估值三千万。”刘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根据我们查到的、临江市政府上个月刚刚公布的《城市东扩战略规划》，这片区域，在三年内，将被重新规划为‘商住混合用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直刺赵文海。
“按照周边区域同类土地的成交价，这块地的市场价值，至少在五个亿以上。请问，这近二十倍的差价，在你们的评估报告里，是如何体现的？”
赵文海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边的资产公司总经理，更是抖得像筛糠一样，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个规划……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评估的时候……还没有……”
“没有？”华润集团那位干练的女投资总监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王主任，赵先生，你们作为汉江省的本土精英，会不知道自己城市最重要的发展规划？这个笑话，可不太好笑。”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张阳适时地开口，他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提醒和“无辜”的补充。
“各位领导，关于土地性质的问题，我这里刚好有一份文件，或许可以作为补充说明。”他操作着电脑，调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市规划局发给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份内部征求意见稿，里面详细论述了红星药厂地块的商业开发潜力。当时李明哲副处长觉得这份文件与国企改制关系不大，就暂时存档了。我整理资料的时候，刚好翻到了。”
“轰！”
张阳的话，像一颗精准的炸弹，在赵文海的脑子里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关系不大？暂时存档？
这分明是张阳早就挖好的坑！他用最合规的理由，将最致命的证据，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到了对手的手里！
不等赵文海反驳，国药集团的代表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土地的问题先放一边。我们更关心的是资产本身。报告里说，生产线设备老化，残值为零。但我们了解到，红星药厂停产前，刚刚引进了一条德国进口的、价值八千万的抗生素原料药生产线。请问，这条生产线，去哪里了？”
赵文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些央企的人，怎么会对红星药厂的内情，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连那条被他们秘密转移、准备低价倒卖的生产线都知道？！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赌徒，底牌被对手看得一清二楚。
“关于这个问题，”张阳再次“恰到好处”地开口，他脸上带着请教的神情，看向那位资产公司的总经理，“张总，我记得在改制方案的附件里，有一份资产剥离清单，上面好像记录了这条生产线的去向，是作为‘不良资产’，转让给了一家名叫‘宏发再生资源公司’的企业，转让价格是……三百万。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
“噗——”
那位张总再也撑不住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三百万！
用三百万，买走一条价值八千万的生产线！
会议室里，央企代表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冰冷的、嘲讽的笑容。
这已经不是暗箱操作了，这是明抢！
赵文海坐在那里，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喷射着几乎要将张阳焚烧殆尽的怒火。
他被耍了！
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用最诛心的阳谋，按在谈判桌上，反复摩擦！
张阳全程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攻击。他只是在“帮助”会议顺利进行，只是在“澄清”一些事实，只是在“核对”一些数据。
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赵家那光鲜外皮下，最肮脏、最腐烂的脓疮！
会议，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
刘建军最后站起身，做出了总结陈词，声音冰冷而强硬：“王主任，赵先生。基于以上情况，我们严重怀疑此次资产转让存在重大国有资产流失风险。我们三家公司一致要求，立刻中止目前的‘定向邀标’程序！对红星药厂的所有资产，必须由我们认可的、具备国家甲级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全面、独立、透明的重新审计！否则，我们保留向更高层级部门反映问题的权力！”
说完，他看都不看脸色惨白的赵文海一眼，带着自己的团队，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
夜幕降临，临江市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会所，一间装修奢华的包厢内。
价值百万的紫檀木茶海上，一套顶级的建阳建盏茶具，此刻却被一只手，狠狠地扫落在地。
“啪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文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查！给我查！”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声咆哮着，“这些央企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们准备用三百万处理那条生产线的事情都知道！这一定是出了内鬼！”
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神色阴沉，他是赵家真正的管家，负责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文海少爷，您先息怒。”管家的声音沙哑，“匿名邮件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对方的攻击，打得太准了。每一个点，都正好是我们标书里，为了压低成本而做的手脚。知道这些细节的，不超过五个人。”
赵文海猛地抬起头：“也就是说，内鬼，就在我们自己人里？！”
“很有可能。”管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方贪得无厌，拿了我们的好处，又把消息卖给了央企，想两头通吃。”
“是谁？！”
管家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当初负责跟医院那边对接耗材生意，后来又参与了红星药厂前期资产评估的那个中间人……医政科的那个科长……”
“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