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临江市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与宁静之下。
中医药管理局的家属楼里,王伟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他此刻焦灼的心情伴奏。
白天省政府那场会议的风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如病毒般在他这个级别的小圈子里扩散开来。赵家精心布置的盛宴,被人掀了桌子,而且掀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赵家管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始终是那冰冷而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次,两次,十次……
当第十一次拨打,电话终于接通时,王伟几乎是扑到了话机旁,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谄媚和惶恐:“管家,是我,王伟啊!今天……今天会议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能做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管家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王科长,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王伟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不累,不累!我精神得很!只要赵家用得着我,我随叫随到!”
“不,你累了。”管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人一累,就容易记错事,说错话。我建议你,好好休个假,把脑子里那些不该记的东西,都忘了。这对你,对我们,都好。”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王伟握着话筒,呆立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爬满了全身。
忘掉?忘掉什么?忘掉他经手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耗材招标合同?忘掉他亲手伪造的红星药厂资产评估报告?忘掉他从赵家拿到的每一笔黑钱?
这不是建议,这是警告!是命令!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内鬼!赵家在找那个泄露了标底核心机密的内鬼!而他,这个知道得太多、级别又最低、最容易被牺牲的中间人,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对你,对我们,都好。”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什么叫“都好”?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忘掉”一切,才能让所有人都“好”!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仗着背后有赵家撑腰,在单位里作威作福,得罪了多少人。他想起了张阳,那个被他往死里整的年轻人,如今却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他更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交易中,被他当成垫脚石踩下去的人……
报应,要来了吗?
他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紧张地向楼下望去。小区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双在黑夜中窥伺的野兽的眼睛。
那辆车,他白天回来时还没有!
王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知道,那些“清理者”,已经就位了。他们就像耐心的秃鹫,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这具即将腐烂的尸体,啄食干净。
跑!必须跑!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胡乱地将一些现金和身份证塞进一个公文包。他不能报警,临江市的警局,有多少人是赵家喂饱的狗,他比谁都清楚。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他能去哪?找谁?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划掉。刘德胜局长?那只老狐狸只会把他打包送给赵家,卖个好价钱。省里的那些关系?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如今他这棵大树要倒了,那些墙头草只会躲得远远的。
绝望之中,一张年轻、冷静、戴着黑框眼镜的脸,猛地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张阳!
这个念头一出现,王伟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去求那个被自己逼到绝境的仇人?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救自己?
放眼整个汉江省,如今唯一一个敢跟赵家硬碰硬,并且还占了上风的人,只有张阳!他是秦卫民的刀,是唯一一把能捅破赵家这张大网的利刃!
求他,或许是九死一生。不求他,就是十死无生!
王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颤抖着手,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他曾经无比鄙夷,此刻却视若神明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
深夜的出租屋里,张阳刚刚洗漱完毕。他没有睡,而是在灯下,复盘着今天会议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赵家下一步所有可能的反扑。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没有立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直到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即将自动挂断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张阳!是我!王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王伟那夹杂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嘶吼。那声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张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走到窗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王伟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忏悔、咒骂、哀求。
“……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害你!可我也是被逼的啊!赵家……赵家要杀我灭口!他们的人就在我楼下!张阳,看在我们同事一场的份上,你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所有的黑料!我手里有证据!有他们操纵医疗招标的原始账本!都在一个U盘里!”
王伟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价值都榨干,声嘶力竭地喊着。
张阳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王伟因为激动和恐惧,开始剧烈地咳嗽,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
“王科长,你求我,是求错了人。”
一句话,让王伟所有的哭喊戛然而置。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绝望的喘息。
“我不会救你。”张阳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割着王伟最后的希望,“你对我做过什么,对我母亲做过什么,我一笔一笔都记着。让你这种人活着,是对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的不公。”
王伟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不过……”张阳的话锋又一转,那语调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我虽然不救你,但可以给你指条路。”
王伟的呼吸,瞬间停滞。
“想活命,就别指望任何人来救你。唯一的生路,是让你手里的东西,变得比你的命更值钱。”张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魔力,“现在,立刻,去自首。”
“自首?!”王伟失声喊道,“我去了就是死!”
“蠢货!”张阳冷冷地呵斥道,“我让你去自首,没让你去市公安局送死。记住我的话,要找对庙门。”
王伟愣住了,脑子飞速运转:“找对庙门?”
“汉江省人民检察院。”张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里,不归临江市管。你只要能活着走进那扇大门,把手里的U盘交上去,你就从一个可以被随时灭口的‘知情人’,变成了检察院手里的‘污点证人’。到那时,赵家想让你死,就得先问问省检察院答不答应。你的命,才算保住了一半。”
电话那头的王伟,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条路!一条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我……我明白了……”王伟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别高兴得太早。”张阳的声音再次将他打入冰窖,“从你家到省检察院,这段路,才是真正的鬼门关。赵家的人,现在一定在盯着你。你能不能活着走完这段路,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张阳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他没有丝毫的同情。王伟,不过是他计划中,最后一块也是最肮脏的一块拼图。他要用王伟的命,去撞开那扇他暂时还撞不开的大门,将这盘棋,彻底搅浑!
……
凌晨两点,城市陷入了最深的沉睡。
一辆出租车,像一道黄色的幽灵,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后座上,王伟用帽子和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双手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公文包,心脏狂跳不止。
公文包里,那个小小的U-盘,就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按照张阳的指点,没有走大路,而是让司机在小巷里穿行,目的地,正是位于城东的省检察院。
眼看着,检察院那栋庄严的大楼已经遥遥在望,王伟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然而,就在出租车拐上最后一条直路时,异变陡生!
一辆巨大的渣土车,仿佛从黑暗中凭空出现,没有开大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咆哮着,从侧面的一个路口猛冲了出来!
“小心!”司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夜空!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出租车像一个被拍飞的易拉罐,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路边的绿化带上,车身瞬间扭曲变形,玻璃碎屑四处飞溅。
片刻之后,那辆渣土车倒退了几步,调整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的深处。
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名年轻的交警跑到面目全非的出租车旁,用手电筒照向车内。司机已经昏死过去,而后座的王伟,满头是血,生死未卜。
“呼叫指挥中心!现场发现一名重伤员,立刻呼叫救护车!”
“等等!”旁边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拦住了他,他用手电筒仔细地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又检查了王伟的衣袋。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了声音,向另一条加密频道汇报道:“目标遭遇车祸,人为制造。人还活着,但情况不乐观。”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东西呢?”
老警察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报告,他随身携带的那个U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