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省委一号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汉江省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常委们已悉数落座。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崭新的白瓷茶杯,热气袅袅,却无人触碰。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扫过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属于省委副书记秦长明的位置。
往常,他总是会提前几分钟到场,与相熟的常委们低声交谈几句。而今天,那个位置空得格外刺眼。
省委书记赵德江坐在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在凌晨召开的紧急扩大会议,意味着什么。
“人都到齐了。”赵德江的秘书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悄然后退,在墙边肃立。
赵德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似乎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半秒。
“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个情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省纪委在查办临江市系列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新的重大问题。省委副书记秦长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有了预感,但当这句话从省委书记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让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纪委书记魏健的脸色如同铁铸,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秦长明同志在担任临江市主要领导及省委领导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干部选拔任用、企业经营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干预和插手重大项目资金审批;同时,其子秦凯,涉嫌挪用民生专项资金,组织黑恶势力威胁公职人员,暴力侵入公民住宅,已被公安机关与纪委联合办案组当场抓获。”
魏健的语速平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技术鉴定报告。
但他口中的每一个词,都是一枚重磅炸弹。
他没有展示那本黑皮账本,也没有提那张结算单复印件。在常委会上,结论比过程更重要。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魏健合上文件夹,做了总结。
常务副省长秦卫民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魏健发言结束后,轻轻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赵德江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同志们,都谈谈看法吧。”
一片死寂。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说什么,都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
省军区的一位常委清了清嗓子,率先表态:“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我们的干部队伍里,决不允许有害群之马,不论他职务多高,功劳多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同意。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是刮骨疗毒,我完全赞成。”
表态如水银泻地,迅速在会议桌上流淌开来。所有人的意见都高度统一,措辞严厉,立场鲜明。
秦卫民自始至终没有发言,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德江也没有再说话,任由常委们一个个表态。直到最后一人说完,他才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瞬间恢复了安静。
“好,既然同志们的意见是一致的。”赵德江的语气沉稳如初,“经省委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对秦长明同志,采取‘两指’措施。”
“两指”,即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交代问题。这是比“双规”更规范的说法,但其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落锤。
定乾坤。
盘踞汉江省多年,枝繁叶茂的本土派,随着这棵大树的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散会。”赵德江说完,第一个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消息的传递,比电波更快。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省政府大院时,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着这里。
人们如常上班,打卡,泡茶,看报。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些东西。走廊里,相熟的人碰了面,也只是点点头,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综合二处,气氛更是压抑。
处长周建国一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门紧紧地闭着。
张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整理着手头的文件。他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外界的风暴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去求证。
他知道,结果会自己找上门来。
上午九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省长秘书李洪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李洪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阳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微笑。
“张阳同志,你出来一下。”
在众人或惊诧、或敬畏、或嫉妒的复杂目光中,张阳放下手里的笔,跟着李洪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没有去别处,就站在走廊的窗边。
“秦省长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李洪递给张阳一支烟,并帮他点上,“临江的事情,结束了。”
张阳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秦长明的问题,性质很严重。赵书记亲自拍的板。”李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里面,起到了关键作用,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张阳的回答很平淡。
李洪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委组织部和省政府办公厅人事处刚刚会签的调令。你看看。”
张阳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纸上。
白纸,黑字。
“经研究决定,调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副处长张阳同志,任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
省委办公厅。
综合一处。
如果说省政府办公厅是汉江省的行政中枢,那省委办公厅,就是真正的权力核心。而综合一处,更是核心中的核心,负责省委各类重要文稿的起草、审核,是省委书记的笔杆子和智囊团。
从省府办到省委办,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破格提拔。
“秦省长签的字。”李洪补充了一句,“他说,你这把刀很锋利,放在二处整理简报,屈才了。”
张阳看着手里的调令,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秦卫民的奖赏,也是更深层次的捆绑。从今天起,他身上就彻彻底底地,打上了“秦系”的烙印。
“谢谢领导的信任。”张阳将文件折好,“我服从组织安排。”
“下午就去报到吧。”李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那边,好好干。省委办不比这里,规矩更多,眼睛也更多。”
“我明白。”
李洪走后,张阳回到办公室。
周建国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门,正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小张……不,张处长。”周建国的称呼变了,语气也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讨好,“恭喜,恭喜啊。”
张阳笑了笑:“周处,您别这么客气,我还是小张。”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本书,一个茶杯,几支笔。
处里其他同事都围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嘴里说着各种恭喜的话。
张阳客气地一一回应。
他收拾好东西,抱着一个小纸箱,走到了门口。
“周处,各位,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我送送你。”周建国连忙跟了上来。
张阳婉拒了。
他独自一人,抱着纸箱,走出了综合二处的办公室。
走在省政府大院的林荫道上,张阳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许久的办公楼。
从一个边缘科员,到被发配档案室,再到督查室的利刃,最后回到综合二处蛰伏。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大仇得报,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之后的平静。
他知道,扳倒秦长明,只是为父亲洗刷了冤屈,但这并不是结束。
官场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迈开脚步,穿过马路,走向了对面那栋更加威严、门口有武警站岗的省委大院。
省委办公厅的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办理完报到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
综合一处的处长出差了,一位姓王的副处长接待了他,态度不冷不热,将他领到一个空着的工位。
“张处长,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具体工作等刘处长回来再安排。”
“好的,谢谢王处长。”
王副处长点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只是偶尔有几道审视的目光,从电脑屏幕后面投来,一触即收。
张阳并不在意。
他将东西放好,坐了下来。桌上很干净,只有一部电话,和一个名牌。
名牌的背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处室人员通讯录和简历简介。
张阳拿起来,目光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处长,刘牧青。
副处长,王建业。
副处长,张阳。
……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处长“刘牧青”那一行。
年龄:45岁。
籍贯:汉东省云城市。
履历:汉江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省委政研室研究员、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副处长……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刘牧青。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父亲那桩冤案的卷宗里,在最初的调查组成员名单上,就有这个名字。
但在最终归档的正式文件里,这个名字和另外几个名字一起,被刻意地抹去了。
张阳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原以为,自己扫清了迷雾,堂堂正正地走进了核心。
却没想到,一脚踏入的,是更深、更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