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墨香和老木头家具的味道。
张阳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棵高大的广玉兰,叶片厚实,挡住了大部分夏末的阳光。
他来报到三天了。
三天里,除了第一天副处长王建业领着他办了手续,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整个办公室再没人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电话没响过,没人找他签字,也没人递文件给他。
他就像一颗被丢进池塘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未曾荡起,便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张阳不急,每日准时上下班,大部分时间都在内网上翻阅省委近一年的公开文件和会议纪要。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这个核心枢纽的一切信息。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
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家的回来了。
副处长王建业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刘处,您回来啦?这一趟去京州学习,可辛苦了。”
处长刘牧青笑了笑,将公文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摆了摆手:“没什么辛苦的,就是听了几天会,走了几个地方,长长见识。”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阳这张新面孔上。
“这位就是新来的张阳同志吧?”
张阳早已站起身,神态恭谨,不卑不亢:“刘处长,您好。我是张阳,上周五来报到的。”
“嗯,欢迎欢迎。”刘牧青点了点头,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年纪轻轻,就能从省府办调到咱们省委办,还是综合一处,前途无量。”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办公室里几个老笔杆子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都是领导抬爱,我经验浅,以后还要请刘处长和各位同事多多批评指教。”张阳的姿态放得很低。
刘牧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拍了拍手。
“好了,都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开个短会。”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拿起笔记本和笔,围坐到靠墙的会议桌旁。
刘牧青坐在主位,王建业坐在他的右手边。张阳作为新来的副处长,很自然地坐在了末位。
“我去学习的这几天,大家辛苦了。”刘牧青的开场白很客气,“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传达一个精神,布置一项任务。”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下个月,省委要召开全省经济工作会议,这是年底前最重要的一场会。赵书记亲自点的题,要求我们办公厅牵头,拿出一份高质量的会议材料。”
众人神色一凛,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时间紧,任务重。我初步分一下工。”刘牧青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老黄,你经验丰富,文笔稳健,‘全省经济运行总体态势和风险挑战’这块,你来主笔。”
一个头发微白的老同志点点头:“好的,处长。”
“小李,你思路活,对新经济有研究,‘培育新质生产力与产业升级’这部分,你负责。”
“收到,刘处。”
……
刘牧青不疾不徐,将几大块内容一一分派下去,每个人都分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办公室的气氛,看似融洽而高效。
最后,刘牧青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阳身上。
整个会议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领到任务。
“张阳同志,”刘牧青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期许,“你是秦省长亲自点将调过来的人才,笔杆子硬,敢啃硬骨头。所以,最难的一块,我准备交给你。”
张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次经济工作会议,有一个绕不开的议题,也是历年来争议最大、最容易捅娄子的地方。”
刘牧青的语速放慢了些,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是关于我省部分‘国企改革遗留问题’的梳理和定性。”
话音落下,连副处长王建业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国企改革,尤其是十年前那一批,牵涉了多少下岗职工的切身利益,又隐藏了多少国有资产流失的黑洞,是汉江省官场一个碰都不愿碰的火药桶。
这种材料,写得轻了,是粉饰太平,毫无价值;写得重了,就是揭旧伤疤,否定前任,极易引发不可测的政治风波。
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一个刚来三天、背景深厚的新人,其用心,不言自明。
这是试探,是敲打,更是一次不露声色的“捧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集中在了张阳的脸上,想看看这把传闻中秦卫民的“快刀”,会如何应对这上任后的第一道下马威。
是推辞?是叫屈?还是硬着头皮接下?
张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刘牧青,微微欠了欠身。
“好的,刘处长。”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坚决服从处里的安排,一定尽全力把这份材料写好。”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建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其他几个老同志也是神色各异。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为难,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接了。
这反应,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刘牧青看着张阳,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光,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好,有担当,不愧是年轻人里的翘楚。”他带头鼓了鼓掌,“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出一份让省委满意的稿子。”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散会吧,大家抓紧时间动起来。”刘牧青说完,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张阳回到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他没有理会,打开电脑,开始在内网上查找相关资料。
他先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国企改革”四个字,跳出来的文件浩如烟海。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了时间限定,“十年前”。
文件列表刷新,数量少了很多,但依旧庞杂。
他向坐在对面的老黄借阅了一份纸质的《省委政研室历史归档目录汇编》,从里面找到了关于国企改革旧档的索引章节。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尘封的文件标题上扫过。
当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目录上,一行不起眼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
《汉江省关于深化第二批国企改制试点工作的若干意见(内部讨论稿)》。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标题后面标注的签发日期。
那个日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张阳的瞳孔。
父亲的冤案,汉江第二纺织厂的所谓“国有资产流失案”,爆发的时间,恰好就在这份文件签发之后的一周。
而那个曾经出现在调查组初步名单上,后来又被悄然抹去的名字——刘牧青,正是在省委政研室担任研究员。
张阳缓缓合上目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原以为,扳倒秦长明,是为父报仇的终点。
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起点。
他千方百计挤进的这个权力核心,竟是当年那场风暴的另一个漩涡中心。而他的新上司,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桩旧案的参与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