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才下肚呢。”
“就要吃!”
“做梦去吧。”
当奶奶的拍开他的手。
儿媳妇张翠兰抽了抽鼻子:“许家这是发财了?昨儿还满村收鸡蛋呢。”
李海生哼道:“赌桌上捞的呗。”
他儿子李军摇头:“他哪回赢过?”
“那钱从哪儿来的?”
张翠兰压低声音,“总不会……卖闺女换的吧?”
摇椅吱呀一停。
李海生的老伴王敏霞忽然直起身:“他媳妇前几日不是生了么?该不会……”
后半句化在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油锅还在灶上欢腾地响着。
院墙外飘来的议论声先是一滞,接着便窸窸窣窣地蔓延开。
那些压低的嗓音里混着惊疑与确信,仿佛已经窥见了某种不堪的**。
可不是么,家里养着八个女娃,平日里连口稠粥都舍不得,如今却飘出这般厚重的油香,不是得了横财又是什么?那男人素来是伸手比干活勤快,对自家骨肉也难得有好脸色,忽然间这般阔绰,除了将女儿换了银钱,还能有别的解释?
王敏霞倚在自家门框边,鼻腔里满是那股勾人的荤腥气。
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里的人听清:“黑了心肝的东西……亲生的也舍得往外推。
这肉吃下去,也不怕噎着。”
她其实并不真在乎邻家是否卖了女儿。
让她心头拱火的,是那扇紧闭的院门,是那毫不分润的肉香。
既是紧挨着的邻居,怎好意思独吞?
约莫半个钟点后,许家堂屋里挤满了人。
一张旧木桌被围在**,桌**那只粗陶盆还腾着丝丝白汽,焦脆的油香几乎凝成了实体,沉甸甸地挂在空气里。
几个年岁小的丫头没处坐,只能挨着桌沿站着,目光却像被钉在了盆中。
许峥伸出筷子,从盆里小心夹起一块金黄微焦的物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手腕一转,递向紧挨他腿边那个最瘦小的女孩。
女孩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脖子,眼神里堆着惯常的怯意。
可这两日来,父亲脸上那些罕见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神色,又让她迟疑了。
她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油渣,喉咙悄悄动了一下。
片刻的寂静。
终于,她极慢地张开嘴,用门牙轻轻咬住了筷子尖上的东西。
酥脆的碎裂声在她口中轻轻炸开,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漫过舌尖。
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细瘦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围在四周的另外七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亮得惊人。
许峥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夹起一块,这次递向了稍大些的五丫头。”来,”
他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些,“喊一声,喊了就给你。”
五丫头的视线牢牢黏在那块油渣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爸爸。”
那声音虽小,虽是为了食物,却让许峥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腕一送,油渣便落进了女孩急急张开的嘴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声接一声或细弱或迟疑的呼唤,在油香弥漫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许峥听着,应着,眼角堆起的纹路里漾着一种近乎眩晕的光。
“吃吧,都吃。”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垫垫肚子,待会儿去试试给你们带回来的新衣裳。”
屋角,李清鱼正低头给襁褓里的婴儿整理小衣。
听见这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褶子。”买衣裳?”
她的声音**的,“昨天不是扯了布么?过些日子我抽空给她们做就是了。”
“那些布留着吧,”
许峥没回头,目光仍落在女儿们身上,“给小的当尿褯子更合用。”
李清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继续手里的活计。
而桌边的八个女孩,在短暂的愣怔后,眼睛里几乎同时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互相看着,小小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女儿们很快吃完了那些炸得酥脆的油渣,换上了父亲带回来的新裙子与鞋子。
许峥瞧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八个小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真俊,”
他低声道,顺手捞起离得最近的七丫头,将脸贴了贴那温热的小腮帮。
孩子在他怀里发出清脆的笑声。
夜色渐深,屋里终于静了。
孩子们都睡了,身上还套着簇新的碎花裙。
许峥和李清鱼并排躺在床板上。
身侧传来柔软的体温,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便觉那身子骤然绷紧了。
“还……还没养好呢。”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有些发颤。
“就想挨着你睡。”
他解释道。
李清鱼没再吭声,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许峥的手臂环了过去。
没过多久,沉重的鼾声响了起来。
她却一直睁着眼。
黑暗里,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淌下。
这时,对面床铺传来六丫头含糊的梦呓:
“爸……别打我……”
天光亮起时,李清鱼是被孩子们的叽喳声闹醒的。
睁眼便看见堂屋的方桌旁,许峥正领着八个女儿吃早饭。
每人手里握着一枚煮蛋,面前摆着碗热气腾腾的虾粥。
海边的小虾不值钱,晒干了存着,煮粥时撒一把,鲜味便漫开。
七丫头和八丫头年纪小,喝粥糊了满脸。
许峥拿布巾给她们擦,眉眼间全是柔和的亮光。
李清鱼望着那景象,嘴角刚想翘起,目光扫过桌角那堆蛋壳,眉头又蹙了起来——一顿早饭竟用了二十个蛋,这日子哪能这样过。
许峥这时转过头,见她醒了,咧嘴一笑:“灶上给你温着红糖蛋,等着。”
他起身出去,片刻后端回一只粗瓷碗,搁在床沿。
自己又坐回桌边,继续看孩子们吃饭。
碗筷收拾停当后,许峥开始忙活昨儿买回来的猪肉。
这天气存不住鲜肉,他得赶在午前把它们都熏上。
院子里升起的烟雾带着松木燃烧的气味,缓慢地盘旋向上。
男人蹲在火堆旁,不时调整着架子上悬挂的几块暗红色的肉。
火焰舔舐着肉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偶尔滴落,激起一小簇跳跃的火星。
几个小小的身影围在近旁,眼睛跟着那几块晃动的肉转。
她们挨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前一天那些新衣裳和鞋子,还有锅里炸出的、香脆金黄的油渣,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暂时盖住了她们眼神里惯常的瑟缩。
“爹,”
最边上那个最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肉……是给咱们的吗?”
男人转过头,被烟熏得眯起眼,嘴角却向上弯了弯:“那你馋不馋?”
小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头发跟着一颤一颤的。
“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就切一块下来。”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慢慢绽开一种近乎陌生的光亮,低低的欢呼从她们中间冒出来,带着试探的雀跃。
“有肉吃了!”
“爹,往后……往后也能吃上吗?”
男人笑了,伸手虚虚点了一下问话的那个:“顿顿都吃?不怕圆滚滚的走不动道?”
那孩子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那……隔一天,行不行?”
“行啊。”
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混着烟火气,飘过了那道低矮的土墙。
墙的另一边,一个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手指飞快地穿梭在渔网粗糙的绳结间。
旁边的年轻女人动作稍慢些,学着她的手势。
那声音飘过来时,年长妇人的手顿住了,脖子不自觉地朝声音来处伸了伸,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嗓门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那边听见:“哟,真阔气,还惦记上吃肉了!也不想想,别是吃完了这顿,转头就被自家亲爹换了钱去!”
墙这边,正往火里添柴的男人动作停了一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土墙,声音不高,却冷硬地砸过去:“谁家一大早没漱口?隔着墙都闻见臭气。”
“许峥!你骂谁嘴臭!”
墙那头,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传来,妇人显然站了起来。
“谁应声,就是骂谁。”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朝那边看,弯腰继续拨弄火堆。
妇人似乎想回骂,一串污言秽语到了嘴边。
可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些:“把嘴闭上。
再嚷嚷,信不信我回头就找你儿子‘说道说道’?”
墙那边瞬间没了声响。
几秒钟后,传来凳子被重重放下的闷响,还有极力压低的、含混的咒骂,碎碎念着,终究没敢再扬起来。
男人不再理会。
烟雾缭绕中,他专注地看着那些肉块的颜色逐渐转为深褐,泛出油润的光泽。
忙活了近一个白天,直到日头偏西,他才将熏制好的肉一块块取下,用草绳系好,拎进灶房,挂在了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房梁下。
接着,他洗净手,开始准备一家人的午饭。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一块熏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投入烧热的铁锅。
刺啦一声,浓郁的、带着烟熏气息的肉香猛地爆开,迅速弥漫了整个小院,又无可阻挡地越过土墙。
隔壁院子里,一家老少正围着一张旧木桌。
桌上摆着一盆颜色暗沉的海带汤,一碟水煮的菜梗,几乎不见油星。
那霸道浓烈的肉香飘来时,桌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随即目光落回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上。
咀嚼的动作慢了,停了,几声压抑的、带着怨气的嘟囔在沉默的饭桌上低低响起,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午饭过后,男人没像往常那样晃出门去。
他留在家里,将角角落落归置整齐,破了的箩筐修了修,散乱的柴火码好,直到屋里院外都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条理。
日影渐渐拉长,将近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支书王成福没敲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男人正在院角收拾最后一点杂物。
“阿正,”
王成福招呼道,目光在整洁了些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收拾屋子呢。”
许峥将手中的物件搁在桌上,嘴角扬起弧度:“正拾掇屋子呢,王叔您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成福站在院门边摆了摆手:“没啥要紧事,就是来传个话——明儿轮到你了,记得去码头集合,别误了时辰。”
“成,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