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我先回了。”
目送那道背影转过土墙,许峥掩上院门,回到屋里继续整理散乱的杂物。
全村能跑远海的船就那么一条,十五个位置得轮着排,出一趟海总得三天才见着岸。
他本没打算跟着去,想留在家里照看,可转念记起上辈子已有十多年没碰渔网,手生得厉害,不如趁这趟把生疏的活计捡回来。
再过些日子自己订的船也该到了,总不能新船到了人还不会撒网。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许峥带着几个女儿围坐在桌边吃饭。
里屋床上,李清鱼侧着身子给最小的孩子**。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许峥放下碗筷走出去,正撞见母亲推门进来。
“吃过没?”
他迎着夜风问。
“早吃过了。”
许母搓了搓手,“你爹让我来瞧瞧,明天出海的东西备齐没有?”
“带点干粮就成,都收拾妥了。”
许母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步子回过头:“海上风浪说不准,自己多留神。
家里有我看着,别惦记。”
许峥咧开嘴笑了:“晓得,辛苦妈了。”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折回屋内。
刚撩开布帘,就听见李清鱼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明天要上船?”
“嗯,午后王叔来传的话。”
李清鱼低低应了一声,把怀里睡熟的孩子轻轻放平,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木柜前开始翻捡衣物。
窸窸窣窣的动静里,她的叮嘱像线一样细细缠绕:“甲板滑,干活时脚下得踩稳。
船上不比家里,凡事多长只眼睛……”
许峥听着,只在昏黄灯影里点头。
晚饭后,等孩子们都睡沉了,他也早早躺下。
天将亮未亮时,许峥睁眼起身,拎起昨晚备好的包袱推门出去。
走到院心忽然想起什么,折返进屋,从墙角阴影里拖出一卷鱼线、两支缠着线的轮子,连同那根细长的竿子一并捎上。
村子离码头约莫五里路,他背着行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海腥味才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码头的空气里飘着咸腥味。
许峥穿过人群时,肩膀不时撞到扛着缆绳或提着木桶的男人们。
船只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模糊,有些已经变成了远处海平线上的黑点。
他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船——船帮上沾着深色的海藻和贝壳碎片,甲板上几个身影正弯腰收拾渔网,麻绳拖过木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个晒得黝黑的青年直起身,朝他挥了挥沾着鱼鳞的手:“阿正!就差你了!”
那是阿发。
许峥看着那张笑脸,脚步顿了一下。
记忆里某个冰冷的画面突然刺进来:缠在脚踝上越收越紧的湿麻绳,沉下去时眼前晃动的暗绿色光影,最后是摊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躯体。
他吸了口气,咸湿的空气涌进喉咙,迈步跨过船沿。
“阿发。”
他走到对方面前,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像是隔了很久才见到。”
“说什么胡话?”
阿发歪着头打量他,“前几日不是还一起喝了酒?”
许峥扯了扯嘴角:“几天也够长的。
这趟回来,去我那儿再喝。”
“成。”
两人没再多说。
许峥拎着个长布包往船舱走,阿发跟在后面。
布包一头露出截金属杆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什么?”
“鱼竿。”
“鱼竿?”
阿发伸手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轮座,“样子怪得很。”
“店里买的。”
“你哪来的钱?”
阿发的眼睛瞪大了。
渔民谁家没有几根竹竿?砍根老竹,绑上鱼线,能钓点水面游的小鱼就够。
出海时带着,闲下来挂点虾肉,钓上来的杂鱼算自己的零碎收入。
可专门去买——那是城里人才会干的荒唐事。
许峥把布包搁在角落:“这根不一样,能放到几十米深的水里。”
“吹牛吧?”
“等着看。”
船身在这时晃了晃,木板发出吱呀的**。
缆绳被解开的闷响从码头方向传来,船开始移动,缓缓离开挤满人和物的岸边。
许峥放好东西,和阿发一前一后回到甲板。
风大了起来,吹得人衣服紧贴在身上。
七八个人聚在船舷边抽烟聊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军——村里李海生的儿子——正叼着烟,对围着他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许峥走过时,零碎的字句钻进耳朵:
“……前几日生的……又是个女娃……”
有人问:“真的假的?”
“我住隔壁能听错?”
李军吐了口烟,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他的声音却刻意扬高了,“你们猜许峥干了什么?他把那孩子——卖了!”
甲板上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许峥的后背。
他只当没听见,走到船头,手扶住冰凉的木栏,望向越来越开阔的海面。
海水从浑浊的土黄渐渐变成深沉的青灰色,浪头翻起白沫,一下下拍在船身上。
“老天爷!真有这种事?”
“前些日子他不是在村里收鸡蛋么?攒了十几块钱的货。
他是什么样的人,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要不是把闺女卖了,哪来的闲钱收鸡蛋……”
“还有呢……这几天他家灶台就没断过肉香。
你们说说,这人得多狠心?用卖闺女的钱给自己割肉吃……”
“良心怕是让狗叼去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潮水般漫开。
许峥和阿发刚踏出船舱,那些话便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
许峥的脸沉了下去,阿发也拧紧了眉头。
阿发和许峥走得近,许峥家里几个丫头过得什么日子,阿发不是不知道。
照许峥平日对待孩子的模样,卖闺女这种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阿正,你……”
阿发喉咙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就被截住了。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头砸在甲板上,“等这趟出海回来,你去我家亲眼瞧瞧就明白了。”
阿发眉间的结松开了。
他信许峥。
接着阿发猛地扭头,视线钉在李军那几人身上,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你们几个混账东西胡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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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怒骂掐断了李军的谈兴。
几人转过头,看见阿发和许峥立在身后,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背后嚼舌根让人当场逮住,放在哪儿都是丢脸的事。
“没卵子的货,只敢躲在人后吐唾沫星子……”
阿发又啐了一口。
这话刺得李军脸上挂不住了。
他脖子一梗,硬声道:“咋了?我说错了?他许峥什么人,村里谁不晓得?对他那几个丫头比牲口还不如!突然又是吃肉又是收鸡蛋,钱不是卖闺女来的,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
阿发火气窜上来就要往前冲。
有人却比他更快。
许峥几步跨到李军跟前。
李军下意识往后缩——许峥个头逼近一米九,膀大腰圆,他才将将一米七,对方一逼近,阴影便罩了下来。
李军喉咙发干,想说什么,许峥却一把攥住他衣领往上提。
李军脚后跟离了地。
啪!
一记耳光甩在脸上。
**辣的刺痛之后,是木木的麻。
李军懵了。
啪!
又是一下。
这下他清醒了。”**——”
骂声刚漏出半句,许峥的靴底已经踹上他肚子。
李军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脚底撞上肋骨的闷响还未散去,许峥已经再次逼近。
鞋底带着风声,直扑对方面门。
李军只能抬起手臂护住头脸,身体向侧旁翻滚。
甲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几双手从不同方向伸过来,拽住许峥的肩膀和胳膊向后拖。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许峥被拉开。
可另一道影子又扑了上去。
阿发的鞋尖重重蹬在李军腰侧——那人刚撑起半个身子,又一次栽倒在冰冷的铁板上。
惊呼声中,更多人涌上来,七手八脚箍住阿发的四肢。
拉扯持续了十几秒。
等阿发也被拖开,李军才终于摇晃着站起来。
他两颊浮起暗红的肿痕,嘴角裂开一道细缝,血丝混着唾沫粘在下巴。
前胸后背印满交错的鞋印,布料皱成一团。
“再让我听见——”
许峥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冻过的铁,“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李军喉结动了动。
他抬眼看向声音来处,撞上一道视线。
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呼气,转身,拖着步子走向船舱门。
门合拢的撞击声传来,甲板上紧绷的空气才缓缓松弛。
那些攥着许峥和阿发的手陆续松开。
人们散开,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仿佛刚才那阵骚动只是海面偶然翻起又平复的浪花。
许峥走到船舷边。
铁护栏被晒得发烫,掌心贴上去能感到细微的震颤。
阿发跟过来,从裤袋里摸出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支递过去。
“那杂种……”
火柴划亮的瞬间,阿发含糊地骂,“要不是有人拦,我非把他……”
许峥接过烟,凑近那簇摇晃的火苗。
烟草被点燃,升起一缕青灰色的细线。
他没有吸进肺里,只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便缓缓吐出。
咸腥的海风立刻卷走了那点稀薄的白。
“接下来几天,”
许峥看着烟头明灭的红点,“留点神。”
“嗯?”
阿发侧过头,随即明白了意思,“怕他?就那软骨头……”
“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许峥打断他,“就算他不敢明着来,暗地里动点手脚——这三天够我们受的。”
怒气发泄过后,现实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没有监控,没有见证,只有无边无际的海。
一根松掉的螺丝,一道故意割开的网,甚至一次“意外”
的落水——在这里,痕迹消失得比浪花还快。
阿发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最后点了点头。
三个多小时后,陆地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船长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
船只有一条,拖网也只能下一副。
十四个人分成两班,轮流作业。
捕上来的收获,等返港卖了钱再平分。
名单很快念完。
许峥在第一组。
阿发在第二组。
李军的名字,也出现在第一组里。
分组完毕,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
第二组的人退回船舱休息,也有人取出自备的钓竿,在船舷边抛下鱼线,试图钩起海面附近游弋的小鱼。
下兜网的工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