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得不见五指,许大毛让儿子许阳提灯送老师傅回去。
许阳应了声,搀着老人慢慢走进夜色里。
阿发盯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句:“阿正,我要是也弄一根你那样的竿子,能成不?”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许峥身上。
母亲和嫂子早听说了他靠钓鱼进账几百块的事,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要是手里也有那么根竿子,是不是也能捞着同样的好处。
许峥抬了抬眼:“想买就买。
不过东西到手了,得跟我在水边泡几天。”
他顿了顿,“钱凑手么?我这儿能挪点给你。”
阿发没客气,直通通地说:“攒了六七百,本是留着娶亲的。
你再添些,凑够一根竿子钱。
等钓上鱼换了现,立马还你。”
许母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直没吭声的许大毛忽然**来:“那竿子……不是才十几块么?”
“十几块?”
阿**住,“不是说一千多?”
所有视线又一次聚到许峥脸上。
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喉结上下滚了滚。
当初买竿子时,许大毛问过价,他怕挨骂,硬是把价钱说低了一百倍——就这,还是被数落了好一阵。
要是让老头子知道实情……自己都这个岁数了,孩子也九个了,总不至于再挨揍吧?
“其实……花了一千二。”
声音干巴巴的。
“啥?!”
除了阿发,屋里的人都瞪圆了眼睛。
连坐在角落的李清鱼也微微张开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一千多?”
许母的声音拔高了,“什么竿子值这个数?金子打的?阿正,你别是叫人诓了!”
“妈,我都多大了,哪能随便叫人骗。”
许峥搓了搓手指,“那是东洋来的货色,咱们这儿眼下还造不出。
竿子细得像拇指,却能拽起几十斤的鱼,里头用的材料……听说是新玩意儿。”
“什么新玩意儿旧玩意儿!”
许母急得拍了下膝盖,“东洋的就能漫天要价?这钱都够起间屋了!”
“贵是贵,可来钱快啊。”
许峥压低声音,“这趟出海,光钓鱼就捞了两百多。
还撞上条大鳘,有人出五百要买,我没舍得放。”
许大毛和阿发是知情的,但许母、嫂子和李清鱼却是头一回听说。
三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钓一次鱼,七百多?这数目在她们听来,简直像梦里的声响。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桌上那盘已经下了筷子的鱼,竟值五百?
许母的手有些抖,指向桌子**:“这……这条鱼,五百块?”
鱼肉盛在盘中已辨不出原本模样,母亲自然没认出那是条黄唇鱼。
“码头收鱼的周才出到五百。”
许峥道。
母亲的手掌立刻拍在他胳膊上,声音里掺着心疼:“五百块就吃进肚子里?这哪是咱们该碰的东西……”
“您刚才不还夸味道鲜?”
“再鲜能当钱使吗?”
接连几下轻拍落在他肩头,“五百块啊,你这孩子……”
大嫂的眼神在许峥脸上停了片刻。
李清鱼眉心微蹙,目光垂向桌沿,那点埋怨藏在睫毛的阴影里。
父亲许大毛搁下筷子:“吃都吃了,难不成还能捞回来?值钱的鱼鳔早取出来了,光那个就能换不少。”
母亲这才收手,絮絮的低语仍绕着饭桌打转。
话题转回钓竿时,大嫂忽然问:“要是真好用,让你大哥也置办一根?”
“等船到了,大哥跟我出海试试。”
许峥应道。
阿发猛地抬头:“船?你置了船?”
“小机帆,下个月到港。”
许峥看向他,“要不要一起来?”
船虽不大,单靠自家人手确实吃紧。
阿发没多问钱从哪来,只重重点了点头。
许阳送老师傅回来已是半个钟头后。
闲谈间又提起钓竿的事——听说靠这个能挣上几百,许阳眼里也动了心思。
最后约定明日去渔具铺子瞧瞧。
夜色渐浓。
八个女儿在隔壁床上睡得正沉。
许峥枕着手臂,看李清鱼在昏黄灯光里掀起衣角喂小九。
温软的哼唱声像潮水轻轻拍打夜晚。
等孩子吃饱放回里侧,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李清鱼身子一软,靠进了许峥怀里。
几息之后,她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捕鱼……真能有那么多进项?”
许峥胸腔震动,带着笑:“哪能**都那样。
不过总归是条活路,多少罢了。”
她轻轻“嗯”
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脸:“大哥那边呢?手头紧不紧?你不是说要给阿发备五百?大哥那里要不要也添些?”
许峥沉吟片刻:“明**取一千给我。
五百给阿发,余下的……看大哥情形再说。”
“好。”
“有桩事,想同你商量。”
许峥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
“我想着,等再攒下些钱,把屋里修整修整。
还有……让大丫头她们,进学堂去。”
李清鱼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圆了,直直盯着他。
“让她们……上学?”
这话钻进耳朵里,叫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几日许峥的转变她都看在眼里,信他是真的不同了。
可送女儿进学堂?这念头她连做梦都不敢有。
丫头片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这话刺耳,却是实情。
村里谁家会费钱费米供女儿认字?
许峥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大丫头都九岁了,最小的也满了五岁,正是该认字的年纪。
往后世道变得快,不识字寸步难行。
让她们读好书,将来若能考上大学,国家给分派差事,便是嫁人,也能寻个城里的好人家。”
理是这个理,李清鱼都懂。
可想起从前许峥对女儿们吆喝打骂的模样,再对照眼下他说话的神情……
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的视线黏在许峥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从那眉眼间找出什么端倪。
“瞧什么呢?”
许峥笑了,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李清鱼垂下眼,静了片刻才开口:“阿正,你怎么就……突然不一样了?”
“这样不好?”
许峥反问。
怎么会不好?从前抬手就打,开口就骂,如今这般,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
话没说完,许峥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唇。”别多想。
我就是想明白了,回头了。
往后,只会对你和孩子们更好。”
李清鱼耳根泛红,低低应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胸前。
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阿发和许阳一前一后,踏进了许峥家的院子。
院墙外传来响动时,许峥正从床沿摸到鞋。
他趿拉着布鞋穿过堂屋,吱呀一声拉开木门。
晨雾里立着两个模糊的影子。
许峥眯眼辨认片刻,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纹:“天还没透亮呢。”
“赶路就得趁早。”
阿发的声音裹着湿漉漉的雾气飘过来,“到县城少说两个钟头。”
许峥侧身让出通道。
两人跟着他踩过沾露的泥地,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蹲成两团黑影。
厨房的油灯很快亮起,铁锅与灶台碰撞出叮当的响动。
米粒在滚水里翻腾的咕嘟声持续了半晌,接着是蛋壳磕在锅沿的脆响。
昨夜的鱼腥味混着玉米饼的焦香重新漫进空气。
他掀开里屋的布帘时,李清鱼正撑着胳膊坐起身。
散乱的发丝贴在她颈侧,被窗缝漏进的微光照成浅金色。”灶上温着吃的。”
许峥压低嗓子,“孩子们醒了让他们趁热吃。
我跟大哥他们往县城走一趟。”
被窝里传来含糊的应声。
他转身要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却追了上来:“钱!床头底下——”
许峥折返回来,手指探进褥子底层的夹缝。
一叠纸币被旧报纸裹着掏出来,他捏了捏厚度,塞进随身布袋的里层。
槐树下已经腾起两缕青烟。
许峥跨过门槛时,蹲着的两人同时抬起脸。
三双鞋底踩上村道,惊起路边草窠里打盹的麻雀。
通往县城的土路在晨雾里蜿蜒。
阿发递过来半截烟卷,许峥摆摆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开:“海竿跟手竿不是一回事……轮子能放线收线,大鱼咬钩时能让它耗力气。”
他顿了顿,踢开脚前的小石子,“真要遇上几十斤的大家伙,光有轮子也不够看。”
“等杆子到手再细说。”
他最后总结道,“水边上手比干讲管用。”
另外两颗脑袋在雾气里上下晃动。
日头爬到头顶时,县城灰扑扑的城墙终于从地平线冒出来。
三人没往渔具店方向去,先拐进巷子找了家铺子。
油腻的木桌摆上三碗浮着葱末的面汤,呼噜噜的吞咽声持续了一刻钟。
渔具店所在的街口出现在视野里时,午后阳光正斜斜地切开屋檐。
许峥刹住脚步,布袋从肩头滑到手肘。
店门前蜿蜒着一条歪扭的队伍。
他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现在却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汗味和烟草味混在干燥的空气里。
更让他眼皮跳的是,那些转过来的面孔中,有好几张是村里常见的。
“正哥!”
“许家老三!”
招呼声从不同方向抛过来。
许峥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挥了挥。
他穿过人群时,听见零碎的对话片段飘进耳朵:“……船上那回……”
“……都说这种杆子好使……”
他忽然明白了。
船身摇晃的记忆涌上来,还有那些盯着渔获的灼热目光。
当时他分明提醒过——海里的东西,不是有根杆子就能拽上来的。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许峥没再理会那些议论。
该说的话早在摇晃的船舱里说透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成年男人该为自己的选择担着后果,无论那根钓竿最终带来的是收获还是断裂的脆响。
他朝身旁两人示意,三人便站到了队列末尾。
鞋底刚踩上潮湿的水泥地,渔具店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缩着肩膀的身影钻了出来。
“哟!”
阿发嗓门扯开了。
李军猛地抬头,视线撞上许峥三人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他慌忙埋下脸,加快脚步想从旁边溜走。
阿发腿脚快,两步就横在了前面。
李军倒退着,后背几乎贴到墙上:“拦**嘛?”
“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