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发歪了歪头,“船上那档子事儿,这就忘了?”
李军的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
怎么可能忘。
就是因为那几句掷在甲板上的话,他才恨不得立刻消失。
谁能料到,那堆不起眼的金属和碳素管子,真能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汗水。
阿发鼻腔里哼出笑音:“麻利点儿,跪下来磕个头,再喊声爹听听。”
李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带着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真要在这众目睽睽下弯了膝盖,往后在这片码头还怎么站得住?光是传回家里,母亲的扫帚杆就能打断两根。
许峥这时也走了过来。
李军喉结滚动,挤出讨好的笑:“正哥,我那会儿糊涂了,我……”
话没说完,许峥的手掌抬起来,截住了后面的话。
“别的不用讲。”
许峥声音不高,“你就说,赌约还认不认?”
李军张了张嘴。
周围那些视线**辣地舔着他的脸皮,耳根烧得发烫。
他忽然把脖子一硬,声音拔高了:“什么赌约?没听说过!”
说完,他撞开旁边看热闹的人,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阿发抬脚要追,被许峥一把按住胳膊。
“往后日子长着呢。”
许峥望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提高嗓门喊了一句,“跑慢点儿,乖儿子,当心脚下!”
远处那个身影明显趔趄了一下,险些扑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插曲收场,许峥和阿发重新站回队伍。
大哥许阳转过头,眼里带着疑惑——船上的事,他并不知情。
阿发将李军背地里的言语复述出来时,许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牙齿磨出细微的声响。
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低而硬:“等那混账再撞到我手里,非得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
时间淌过约莫三刻钟,蜿蜒的人龙终于缩短到了尽头。
许峥和两个同伴挪到了店门前,掀开帘子跨了进去。
柜台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抬起了头,眼睛一亮,绕过台面就快步迎了上来。
“是许家兄弟啊!”
店主嗓门洪亮,手已经伸到了半空。
许峥怔了怔,随即也伸出手去。
店主握得很有力,掌心粗糙温热。
他对这年轻人记得清楚——开店这些日子,头一个舍得掏一千多块买走那套海竿的,就是眼前这位。
今早铺子刚开,陆陆续续就有人上门,开口便打听那种能钓大鱼的竿子。
他稍一问,才晓得是许峥用从他这儿买的家伙什,从河里弄上来鱼卖了好价钱,惹得旁人眼热,都想来碰碰运气。
价钱虽吓退了不少人,可终究还是成了几笔买卖。
说来说去,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倒是沾了这年轻人的光。
觉察到店主过分的热情,许峥很快回过神来,接了话:“您太客气了。”
两手松开后,许峥扫了一眼店里尚未散尽的三两顾客,笑了笑:“张老板这儿,人气挺旺。”
“叫老张就行!”
店主咧开嘴,“还不是托你的福?晚上有空没?咱找个地方喝两盅。”
“酒就不喝了,”
许峥摇摇头,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人,“这回是带他俩来挑两副竿子,买完还得赶路回村。”
老张“哦”
了一声,语调里透出些遗憾:“那成,下回你来县里,可一定得来我这儿坐坐。”
“一定。”
几句闲话过后,重心便回到了渔具上。
挑的还是许峥自己用过的那款,竿子配着轮子,一套九百。
加上零零碎碎的线、钩,拢共一千二。
两套便是两千四百块。
掏钱的时候,许峥从裤袋里摸出一卷票子,抽出五张塞进阿发手里。
接着他转向许阳,用眼神问了句。
许阳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旧布袋,手指探进去,窸窸窣窣地数出钞票,一张张捻平了递过去。
钱货两清,他和阿发一人抱着一套新竿子,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竿身,指腹感受着碳纤维冰冷的纹理。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呼吸有些重——手里这沉甸甸的东西,可是一千多块钱换来的。
但想到许峥那天提着满桶鱼回来的样子,那股隐隐的疼又化成了滚烫的期待。
三人提着崭新的渔具离开店铺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们没有在县城街道上多停留,径直踏上了回村的路。
走到村口,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霞,像褪了色的染料泼在灰蓝的底子上。
几道佝偻的身影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含糊的闲聊声随着晚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拂过脸颊,远处几个提着竹篮的身影正从滩涂方向走来,孩童的嬉闹声断断续续飘在她们身后。
许峥站住了。
许多年后,这村子会变样,灰墙换成小楼,旧船换成新艇,可眼前这种缓慢流淌的安宁,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怎么不走了?”
阿发回头问。
“没什么,”
许峥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会儿真好。”
阿发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峥转向两人:“哥,阿发,今天先到这儿。
竿子拿回去别乱拆,明早我教你们组装,带你们去礁石滩试试手。”
他们点头应下。
三人继续往村里走,到了岔路口,阿发拐向另一条巷子。
许峥和许阳并肩走着,土路被踩得发硬。
沉默了一会儿,许阳忽然开口:“阿正,靠那几根竿子……真能挣着钱?”
许峥先是一怔,随后笑出声:“竿子都让你掏钱买了,一千多块呢,我骗你做什么?”
“不是不信你,”
许阳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在码头扛货,加上偶尔跟船出海,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块。
你说钓一晚能抵上大半个月……我总觉得不踏实。”
“一晚挣不了那么多,”
许峥放缓了语气,“我前阵子出了三天海,加上两个通宵,是运气好撞上条大鳘鱼。
你跟阿发刚上手,一天能有个十五六块就不错了。”
“十五六块还少吗?”
许阳眼睛亮了起来,“十天一百五,一个月……四百五!”
他没念过书,算数却快,舌尖轻轻一碰就报出数目。
“一年下来……”
他喃喃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别算太早,”
许峥打断他的念头,“竿子、轮子、线都是耗材,坏了要修,线磨久了得换。
杂七杂八扣掉,一年能落手里两千块就算不错。
要是碰上台风天,还得更少。”
“那也比扛包强,”
许阳呼出一口气,“码头干一整年,撑死四百。”
话说着,两人已停在一处院门前。
许峥推开半掩的木栅:“哥,那我先进去了。”
“成,明早我来找你。”
“好。”
栅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院门推开时,许峥看见八个小小的身影围在木桶边。
竹签在她们手里起落,正从满桶的薄壳间挑出细小的肉。
那是海瓜子,比花甲更薄更脆,肉少得可怜,村里人总是晒干了才拿去卖。
“这么多?”
他凑近桶沿,声音里带着讶异。
八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这些日子,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虽然仍旧沉默,却已经敢迎上他的目光。
“哪儿来的?”
他问,嘴角有了弧度。
最小的那个指向姐姐:“大姐带我们赶海摸的。”
许峥的目光便落在大女儿身上。
女孩垂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他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掌心触到温热的汗意。”长大了。”
他说,“知道帮家里了。”
女孩没应声,只是肩膀轻轻松了松。
“天暗了,别挑了。”
他直起身,“伤眼睛。
带妹妹进屋去。”
“伤眼睛?”
大女儿抬起脸,眼里浮着困惑。
“看久了,眼睛会坏。”
他尽量说得简单。
女孩脸上掠过一丝惧色,却又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爸爸挑,眼睛也会坏的。
我们一起……”
许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蹲下来,视线与她们齐平。”大人不怕这个。
听话,进屋去。
等会儿吃饭。”
他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扶着她的肩把人带起来,像赶一群迟疑的雀儿,把她们轻轻推进屋门。
竹帘落下,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桶里的海瓜子壳泛着青灰的光。
他捡起竹签,指尖传来竹节粗糙的触感。
挑肉是件磨人的活儿,壳薄易碎,得用巧劲。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才把最后一点肉剔进碗里。
厨房飘出油香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
饭桌摆在正屋**。
一盘爆炒的海瓜子肉,一盘辣椒裹着肉片,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往上腾。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到一半,李清鱼忽然停下筷子。”对了,”
她说,“白天村长来过,问咱们家要不要拉电。”
许峥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电?”
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缩到树根处,许峥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声音穿过土墙,闷闷的,听不真切。
七丫头扯了扯他衣角,仰着脸问:“爹,外头嚷啥呢?”
他蹲下身,视线和女儿齐平。”说是能拉电线了。
往后啊,天黑也不怕,一扯绳,满屋亮堂堂的,像把日头关进了屋里。”
女孩眨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下忽闪,里头映着困惑。
不光是她,灶台边忙活的几个姐姐也停了手,互相望望,脸上都是雾水。
她们最远只走到过村东头那条河,河对岸的世界是什么样,没想过。
电?那是什么东西?能摸得着吗?
许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讲不清,等线拉进来,灯亮起来,你们就明白了。
到时候……”
他顿了顿,看见小八也凑了过来,才接着说,“到时候,爹再弄个会出人影、会说话的匣子回来,天天晚上放给你们看。”
“人影?匣子?”
八丫头抓住他裤腿。
“嗯,就跟去年来村里放的露天戏一样,不过是在自家屋里看。”
这下孩子们懂了。
露天戏是她们每年最盼的事。
八丫头“呀”
地一声蹦起来,还没喊出口,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清鱼伸手,指尖在她后脑勺上轻轻一磕。”收着点声,老九刚睡着。”
八丫头立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骨碌碌转着。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许峥已经站在了村大队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