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前歪歪扭扭排了一溜人。
队伍最前头,村长王成福旁边站着个生面孔,两人共用一个本子,低头写着什么。
许峥默不作声站到末尾。
日头慢慢爬高,晒得人后颈发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王书记。”
许峥叫了一声。
王成福抬头,见是他,脸上皱纹舒展开。”是阿正啊。
听说你最近在外头,捞着海龙王赏的饭了?”
消息传得快,许峥跟着船出去,用根竿子就从海里钩出不少钱的事,早成了村里饭桌上的谈资。
“碰巧,运气。”
许峥答得简单。
“光是运气可弄不来那些。”
王成福压低点声音,朝他这边凑了凑,“昨儿个好几个后生跑县里瞧你那宝贝竿子了。
你跟叔透个底,那东西……真行?”
许峥看着对方眼里的光,那是混杂着好奇和谨慎的光。
他想了想,说:“能成事,但也看海脸色。
说不准。”
王成福咂摸了一下这话,点点头。”成,等这阵忙完,得空我寻你细唠。”
他用笔杆子指了指本子,“先把你家名字写上。”
许峥依言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纸是粗糙的黄纸,印泥红得有些刺眼。
等他踩着自家门槛的影子回到院门前,看见许阳和另一个瘦高个青年已经等着了。
许阳手里攥着那副新钓竿,旁边阿发脚边放个旧木桶,桶里密密麻麻,全是还在蹦跳的青色小虾,一股淡淡的腥气漫在早晨干燥的空气里。
许峥推开院门时,阿发和许阳已经等在篱笆外了。
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进屋取了渔具。
三双脚踩过村道上的碎石子,海风裹着咸腥味越来越浓。
礁石滩在村子东面,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许峥眯眼望向那片黑黢黢的乱石堆,视野里浮起星星点点的光斑——浅绿与淡蓝交织着,在潮水冲刷的缝隙间明灭。
他知道,那些凹凸不平的岩洞是小型海货最爱的藏身处,也是掠食者徘徊的猎场。
“握竿时虎口要贴紧这里。”
许峥边走边示范,手腕微微转动,“铅坠的重量会带着鱼线飞出去,但手指松开的时机……”
话音未落,两个年轻人已经凑近观察他掌心的动作。
他们在礁石背风处找了块平坦的凹地。
许峥蹲下,将渔轮卡进竿座的卡槽,金属部件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
声。
他捏住调节旋钮慢慢旋转:“感觉到阻力变化没有?大鱼挣扎时,这个装置能缓冲拉力。”
许阳学着他的动作试了试,眉头因为专注而皱紧。
挂饵用的是切成小段的虾肉。
许峥捏起一块半透明的虾肉穿进钩尖,腥甜的气味立刻沾上指尖。”岸抛和船钓不一样。”
他站起身,左脚后撤半步,“线杯要完全打开,食指这样扣住主线——”
手臂划出一道弧线,铅坠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最终在三十米外的海面溅起一小簇水花。
收线开关被他用拇指推回原位。
两个学徒的第一次尝试却不太顺利。
阿发力道过猛,铅坠砸在脚边的岩石上弹了回来;许阳则松手太早,鱼线软绵绵地垂落在潮间带的水洼里。
许峥不吭声,只是把两人的鱼线重新卷好,然后握住许阳的手腕带他做了一次慢动作分解:“感觉到竿梢开始弯曲的瞬间,就是松手的最佳时刻。”
潮水涨了又退,岩石上的藤壶渐渐露出水面。
当许阳终于成功将铅坠抛进远处泛着白沫的浪涌时,西边的云层已经染上淡淡的橘色。
许峥让他们反复收放了几次鱼线,直到卷线器运转时不再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有了!”
许阳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竿梢正急促地上下点动。
他手忙脚乱地去摇手柄,却被许峥按住小臂:“先转两圈试试分量,别急着硬拽。
这一带水下全是岩缝,让它钻进去就麻烦了。”
渔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条银亮的小鱼被缓缓拖出水面,在夕阳下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许阳捏住还在扭动的鱼身,指腹感受到鳞片冰凉滑腻的触感。
许峥凑近瞥了一眼:“银鲳。
码头收鲜货的贩子开价三毛五一斤,这条差不多能换四分钱。”
年轻人盯着掌中还在翕动鳃盖的小生命,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礁石滩那边传来短促的喊声,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许峥听见,搁下自己手里的竿子,踩着湿滑的石面快步挪过去。
阿发正弓着腰,线绷得笔直,末端在水里左冲右突。
他手臂一抬,一道银亮的弧线破水而出,啪嗒摔在石面上,尾巴还在不甘地拍打。
是条石斑,背脊青灰,侧腹有深色斑纹,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运气不赖,”
许峥凑近看了看鱼嘴,“青斑。”
阿发咧着嘴,手指有些笨拙地去摘钩子。
鱼扭动得厉害,鳞片沾着黏液,滑不溜手。
好不容易把钩子取出来,他忽然“哎”
了一声,动作顿住,空着的那只手在身上胡乱拍了拍,“糟了,装鱼的家伙什没带。”
许峥扫了一眼旁边。
许阳还盯着自己的浮漂,身子前倾,眼都不眨。
两个新手正上瘾,这时候叫谁离开都像泼冷水。
“我回去拿。”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
院子角落堆着些杂物。
他翻出一个旧篓子,又寻到一截麻绳,约莫两臂长短。
绳子可以从鳃穿进去,再从嘴里拉出来,系紧了扔回海里,鱼能多活一阵,也逃不掉。
小些的鱼获就扔进篓子。
往后恐怕还得备个正经鱼护,再弄个抄网——万一撞上大家伙,光靠一根线可扯不上来。
他脑子里盘算着这些,脚步没停。
还没走近那片黑黢黢的礁石,兴奋的嚷嚷已经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很。
“又来了!嘿!还是石斑!”
“我这边也有动静!”
许峥不由得加快步子。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光线变得白晃晃的,晒得**肤发烫。
他冲那两道撅在礁石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该回去填肚子了。
没人回头,只有含糊的应答飘回来,意思都差不多:不饿,再钓会儿。
他摇摇头,打算自己先走。
刚转过身,另一个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收获咋样?”
许大毛正从坡上下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
许峥朝海里努努嘴。
那根麻绳浸在水里,末端拴着好几条鱼影,随着浪涌轻轻晃荡。
“不少。
叫吃饭都不动弹。”
许大毛眯眼往水里瞅了瞅,忽然“嗬”
地吸了口气,脚步骤然刹住。”这么多!”
“爹,这鱼跟抢食似的!”
许阳终于扭过脸,颊边被晒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照这么钓,一天挣的赶得上平时好几日……”
“鱼再多也得吃饭。”
许峥打断他,话是对着许阳说,眼角却瞥着父亲,“走吧,回去。”
许大毛却摆了摆手,视线还粘在那串鱼影上。”吃啥饭?少吃一顿,还能饿出毛病?”
许峥一时接不上话。
胃里恰在这时抽搐了一下,空落落地发响。
他才想起,早晨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咽下去。
饿劲儿猛地泛上来,舌尖发涩。
“你们接着钓。”
他撂下话,独自朝村子的方向迈开腿。
身后,议论声隐约飘来,是村民们聚在坡上,朝这片热闹的礁石滩指指点点。
许峥应了一声,提着渔具转身走了。
推开家门时,饭桌旁坐着李清鱼和两个女儿。
大女儿瞧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碗筷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米饭。
“爸……您的饭。”
声音低低的,几乎听不清。
许峥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还是大丫头贴心,知道给爸盛饭了。”
女孩脸上这才漾开一点笑意。
他在桌边坐下,刚夹了两口菜,李清鱼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上午去哪儿了?”
“带大哥和阿发去海边试竿了。”
“钓着东西没?”
“还行。
石斑、银鲳都上了些,算下来一上午能换五六块钱吧。”
“这么多!”
李清鱼话音里透出惊讶,心里那块石头却悄悄落了地。
那两根钓竿是听了许峥的话才买的,加起来两千多——可不是小数目。
要是空手而归,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上午五六块,一天说不定能有十块,一个月下来……三百块?这个数字让她呼吸都轻了。
“差不多是这个数。”
许峥嚼着饭,声音有些含糊,“但也不是天天都能出海。
起风的日子太险,不能下竿。”
李清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午饭很快吃完。
许峥推门出去时没带钓竿,只在怀里揣了几个干饼子,腰间挂了一壶清水。
海岸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白。
远远地,他看见礁石上还立着两个身影——是许阳和阿发。
父亲许大毛蹲在滩边,正把刚钓上来的鱼往筐里拾掇。
“爸,哥,阿发!带了些吃的,你们先垫垫!”
他朝那边喊了一嗓子。
三人闻声转过头,收拾了手里的东西,踩着湿滑的石头慢慢走上来。
接过饼子时,谁也顾不上洗手,就这么就着海风大口吃起来。
咀嚼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交谈,说的都是上午的收获。
“我看这筐快满了,少说百来斤。”
许大毛咽下嘴里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屑,“放久了不行,下午我拉到码头去卖了吧。”
许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不用跑那么远。
让周才来村里收就行。”
“他能愿意来?”
“肯定来。
您想,咱们一上午就上百斤,一天下来两三百斤打不住——这还没算我那份。
再说,今天咱们钓这么多,村里肯定都传开了。
昨天买竿子的时候,我就瞧见好几拨人也在渔具店门口转悠呢。”
许峥把手里那根金属杆子往海面一甩,铅坠破开浪花的声响短促而沉闷。
不到十秒,竿尖猛地往下一沉。
他手腕发力向上一提,一条银鳞闪烁的鲷鱼便在空中划出湿漉漉的弧线,啪嗒落在脚边的塑料桶里,尾巴拍得桶壁闷响。
许大毛蹲在另一只装满海货的大盆旁,手指沾着腥咸的水,没接话。
许阳从礁石那边转过头,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正哥,要是家家户户都弄这么根杆子来……”
他话没说完,声音被一阵潮声盖过些许。
“一天十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