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松开渔轮刹车,线轴吱呀转动,“摆在眼前的好处,谁会不要?”
蹲在岩石背阴处的阿发抬起头,手背抹了下鼻尖:“海里的东西,经得起这么捞?”
许峥笑了。
他没看阿发,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灰蓝的线。”捞不完的。”
他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视野里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斑正在深水处缓缓移动,像散落的星群。
那是只有他能辨认的标记。
许大毛终于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暗绿色的海草碎屑。”周才那边,得递个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你骑车子跑一趟码头,趁天还亮。”
许峥点头,把鱼竿往许阳手里一塞,转身踏上碎石滩。
自行车停在院墙边的阴影里,车铃锈得发哑。
他跟屋里说了声“去码头”
,便跨上车座。
链条摩擦护板的声音单调重复,一路伴着轮胎压过土路的沙沙响动。
码头空气里的咸味更重,混杂着机油和腐烂水草的气息。
周才正蹲在缆桩旁,跟一个穿胶皮围裙的男人比划着什么。
许峥把车靠在一摞空木箱边,走过去时踩到了一滩积水。
“周哥。”
周才扭过脸,晒成褐色的皮肤皱起笑容。”阿正?”
他摸向裤兜,掏出一个压扁的烟盒。
许峥摆摆手,没接。
他把海边的事三两句讲完,省去了那些光斑,只说了斤两和种类。
“四百斤往上?”
周才捏着烟盒的手停住了,“天天都能?”
“只多不少。”
周才立刻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
两个年轻伙计应声出来,三人推起那辆木板钉成的平车,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咕噜噜的闷响,跟着许峥离开了喧嚣的码头。
回到村口已是日头偏西。
他们没有进村,沿着海岸小路一直往前。
还没看见人影,喧嚷声就先飘了过来。
转过那片长满剑麻的坡地,海滩上黑压压围着一圈人。
许阳和阿毛还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臂一起一落,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道银亮的水花。
许大毛蹲在滩涂上,脚边堆成小山的渔获在夕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惊呼声像浪头一样此起彼伏。
“瞧这架势!扔下去就咬钩!”
“这得多少了?筐都满了吧!”
“老天爷……又是条大的!”
“这跟弯腰捡钱有啥两样!”
许峥拨开人群走进去,胶鞋踩进被海水浸透的沙地,发出噗嗤的声响。”爸,多少了?”
许大毛抬起胳膊,用衣袖蹭了下额角的汗。”三百多斤只多不少。”
他瞥见周才,点了点头,“来了?”
周才抽出两根纸烟,其中一支递到许大毛手里。
他瞥了眼船舱里堆叠的鱼获,眉毛扬了扬:“嚯,这分量可真够瞧的。”
许大毛划亮火柴凑近烟头,吸了一口才开口:“家里水缸都塞不下了,只能往这儿送。”
“那我让伙计过秤?”
周才又朝鱼堆看了两眼。
许大毛颔首。
周才立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短衫汉子便围上来开始忙活。
银亮的鲳鱼、斑纹深浅不一的石斑、还有成堆泛着淡金鳞光的鲱鲤——最后这种占了大半。
秤杆起落间,数字定格在三百五十斤。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听见这数目,全都倒抽了口气。
石斑占了七十多斤,鲳鱼则有一百二十斤出头,其余全是鲱鲤,角落里还散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杂鱼。
不同种类的石斑价钱差得远,可再怎么算,总归比旁的鱼金贵些。
账本上的数字最终跳到了九十四块五毛。
九十四块。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嗡地炸开了锅。
“一天就挣这个数?那十天不得上千?”
“祖宗哎,这钱怎么就跟浪头似的往怀里扑?”
“我在地里刨一年才三百出头……”
无数道目光黏在许阳和阿发身上,烫得两人耳根发红。
他们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嘴角咧到耳根。
许峥站在旁边,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虽然早知道礁石底下藏着鱼群,可没料到能多到这地步。
大哥和阿发手里那两根竹竿,竟真从海里扯出这么多活蹦乱跳的银钱来。
“老许,”
周才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你们就用这竿子……钓上来的?”
许大毛听出了话里的试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竖起的耳朵。
瞒不住的。
他最终点了点头:“就靠这竿子。”
周才的视线立刻钉在那两根被海水泡得发暗的竹竿上。
他眼珠缓缓转了半圈,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海风裹着咸腥味钻进衣领时,那只沾着鱼鳞的布袋子被掏了出来。
周才的指头捻过一叠灰蓝色纸钞,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混着潮水拍岸的闷响。”九十四块五,凑个整,算九十五。”
他数出几张,递向许大毛掌心。
几句零散的寒暄后,他和身旁的伙计拖着那筐银光闪烁的货,身影渐渐缩成海岸线尽头两个晃动的黑点。
人刚走,原本散在四周的影子便聚拢过来。
灼热的视线先是钉在许大毛脸上,又滑向许阳和阿发,最后全凝在许峥身上。
他被那些目光包裹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都是一个村里淌着同条河水长大的,谁心里转着什么念头,我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这竿子能换钱,不假。
可钱不是白捡的。
像今天这种运气,不是天天有。
手重了,钩子会断,线会崩,竿子也会折。”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一套家伙什,抵得上千把块。
真想碰,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口袋和手艺。
挣着了,我替你们笑;弄坏了,别回头找我哭。”
一片窸窣的附和声里,他朝许大毛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许大毛收了视线,领着许阳和阿发跟了上去,把一滩议论声抛在身后。
那些声音纠缠着,发酵着,最终催生了几道决心——得凑钱,得进城,得把那种细长的希望握进自己手里。
院墙隔开了海风的喧嚣。
四人挤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许大毛摸出那卷温热的纸钞,塞进许阳手中。
许阳没接稳,钞票散开一角。
他看向阿发,阿发却转向许峥。
“分三份。”
阿发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峥抬起眼:“鱼是你们钓上来的。”
“要是你下竿,筐子早满了。
你耗了一天教我们甩线看漂,又跑去码头叫人。”
阿发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该平分的,就得平分。”
许峥还想说什么,许阳已经咧开嘴,手指利索地把那叠钱分成三摞。
纸页刮擦的脆响里,两份被推了过来。
许峥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终于接住了那份属于自己的重量。
阿发也默默收下了另一份,指腹摩挲过钞票边缘,没再说话。
分完钱,四个人围坐着说起白天钓鱼的事。
阿发摸出烟盒,先抽出一支递给许大毛,又朝许阳兄弟俩递过去。
许峥摆了摆手没接。
“今天这鱼钓得跟做梦似的。”
许阳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饵刚沉下去就有鱼咬钩,简直像从水里捡钱。
以前咱们用那老竿子可没这运气,怎么换根竿子就跟开了窍一样?”
阿发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一天挣了三十多块,比我过去一个月挣的还多。
晚饭后咱再去甩两竿?”
许阳应道:“成啊。”
许峥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俩还没钓够?晚上岸边黑灯瞎火的,鱼不好钓不说,也不安全。
再说了——”
他顿了顿,“钓上来的鱼往哪儿搁?白天还能瞅清楚,晚上连个手电都没有,怎么弄?”
那两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也是。
夜里一片漆黑,鱼就算上了钩也没处放。
他们闷头想了想,只好蔫蔫地点头。
看他们那副模样,许峥又说:“海里鱼多的是,不差这一晚上。
往后日子长着呢。”
“那明天……还去老地方?”
“就那儿吧,鱼多。”
又闲扯几句,几人便散了。
许峥转身进了灶间,开始给女儿们张罗晚饭。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阳和阿发就拎着鱼竿来敲许峥家的门。
许峥披衣起来,拉开院门,看见两人手里明晃晃的竿子,一时无语:“这才几点?天都没亮全。
你俩先去,我再眯会儿。”
“有什么好眯的。”
阿发接话道,“等几十年后咱俩腿一伸,有的是工夫睡。”
许峥脸一沉,好几秒没吭声。
最后摆摆手:“行吧,你俩先走。
我把早饭做了就过去。”
“那你快点儿。”
许阳和阿发转身往村口走。
许峥退回院子,径直进了厨房。
**给女儿们做好早饭,又收拾了碗筷、扫了院子,等日头爬上屋檐了,许峥才出门。
他没往海边去,而是拐进了村东头老陈家的院子。
老陈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也懂瓦工活儿。
前些年吃大锅饭的时候,谁家要起房子,只管两顿饭就行;如今包产到户,想盖屋就得掏钱请人了。
晨雾还没散尽,许峥就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闷响,很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轴转动时带起细微的吱呀声,江叔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江叔。”
许峥咧开嘴。
“许家老二?”
江叔的手还搭在门框上,“这么早,有事?”
许峥把来意说了。
院子需要加盖一间西屋,还得添几件家具,两张床。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自家院墙的方向——那院子里确实太空了,正屋里挤着八张铺盖,每夜躺下去都像码放货物。
这念头前几天才和李清鱼提过,女人只是点了点头。
江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料子呢?谁备料?”
“您全权张罗就成。”
许峥顿了顿,“对了,院里还想挖个池子,养鱼用。”
“池子?”
江叔挑起眉毛,“那得去你家量量尺寸。”
“现在能去吗?”
江叔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发黄的皮尺。
两人前一后踩着露水往回走。
皮尺在院子里拉开来,金属头在泥地上划出浅痕。
尺寸、用料、工期,这些词在晨光里来回传递。
最后谈到价钱时,江叔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数字。
盖屋、打家具、挖池子,不管饭,整一千。
许峥回屋取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