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烟盒,手指头捻了捻,抽出一根咬在齿间,却把剩下的整盒塞进。”这鳘,你看……”
话没说完,另一个收鱼的已经插到两人中间,嗓门扯得像破锣:“阿正!我添五十!”
周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许峥抬手挡开了递来的烟。
“戒了。”
周才捏着那根没送出去的香烟,指尖微微发紧。
他视线落回那条银鳞闪烁的鱼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正,这鱼……你得留给我。”
他声音压低了些,往前凑近半步,“价钱好说。
一千五,现钱。”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汉直起了腰。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另一道沙哑的嗓子就从人堆侧面插了进来:“我添六十。”
周才猛地扭过头。
说话的是个穿深蓝胶皮围裙的男人,正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下巴。
两人目光撞上,胶皮围裙咧了咧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
“一千六。”
第三个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加十块。”
“一千七。”
报价像雨点般砸下来,一声叠着一声。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听见海风刮过屋檐的呜咽。
有人开始掰手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核算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
两千。
这个数目从某个鱼贩子嘴里蹦出来时,有个老太太抬手捂住了胸口。
许峥却在这时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让乱哄哄的竞价骤然一顿。
“各位,”
他指了指地上还在微微翕动鳃盖的大鱼,“秤都没过呢。”
“用不着秤。”
周才抢着接话,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一百一十斤上下,错不了。”
他常年泡在鱼市里,眼睛就是杆秤。
说完他蹲下身,手指悬在鱼鳃上方半寸处停了停,又猛地站直:“两千三。”
这个数像是从他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带着点颤。
可胶皮围裙连眼皮都没眨:“两千五。”
周才腮帮的肌肉绷紧了。
他盯着许峥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方向:“这样,鱼你先带回去养着。
我替你找买主,价钱你们当面谈。
我一分中介费不抽。”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鱼贩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
许峥抬手蹭了蹭鼻尖,那里沾了点鱼鳞反射的细碎光斑。”我家后院池子刚蓄上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才紧绷的侧脸,“那就有劳周哥费心了。”
周才肩膀明显一松,点头时额角有汗滑进衣领。
事不宜迟。
许峥和堂弟许阳一前一后抬起那条沉重的鱼。
鱼尾拖过沙地,划出一道断续的湿痕。
两人脚步很快,沿着村道往家赶,身后那些灼热的视线被一栋栋石屋渐渐截断。
鱼鳃还在缓慢开合,粘液顺着鳞片缝隙往下滴,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村道尽头晃出两个人影时,晒场边闲坐的几个老人眯起了眼。
等看清许家兄弟怀里那截银灰色脊背正往下淌水,议论声才像受惊的鸟群般炸开。
他们没停步,穿过一道道扎人的视线,把那条沉甸甸的收获挪进了自家院门。
池底瓷砖碰着鱼身发出闷响。
许峥弓着腰,一桶接一桶的海水泼进去,直到咸腥气漫过脚面。
直起身时,天光已经暗成了蟹壳青。
许阳在围裙上擦擦手,说灶上还煨着粥,身影便消失在门框外。
木门轴吱呀一响。
李清鱼撩开布帘出来,看见丈夫背对院门站在池边,肩膀松垮垮地垂着,却从侧脸瞧见嘴角是扬起来的。
“捡到宝了?”
她趿着布鞋走近。
然后那池子里的东西撞进眼睛——比扁担还长的身躯半沉在水里,尾鳍偶尔一摆,便在池壁撞出空洞的回音。
她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攥住了衣角。
许峥转过脸,汗碱在他额头上画出发白的纹路。”缠斗了整日,”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像弦绷紧了又不敢颤,“你掂掂这分量。”
李清鱼蹲下身。
水波晃碎了她映在面上的光。
是鳘鱼,她认得这梭子般的头形,腮盖张合时露出里头血丝似的红膜。
可上回厨房案板上那条,搁在这条旁边,简直成了孩子手里的玩具。
“能换……一千?”
她想起他上次提过的数目,舌尖吐出这个数字时自己先吓了一跳。
男人摇头,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往大了想。”
她盯着鱼鳃规律的开合,又报了个数。
还是不对。
直到许峥说出那个答案,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两千——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竟变得陌生起来,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
寻常人家攒上整年也未必能摸着的数目,此刻就泡在这口水泥池子里,用鳃呼吸着。
许峥瞧见她瞳孔微微放大了,下唇无意识松开条缝。
他胳膊一伸,把人揽进带着海腥味的怀里,低头在那微启的唇上碰了碰。
“你男人本事不赖吧?”
李清鱼整个人僵住。
几息之后,热意才轰然涌上脸颊——天还没黑透,院墙外说不定就有脚步声经过。
她挣开他的手臂,掌心抵着他汗湿的胸膛推了把,却忍不住又瞟向池面。
水光晃得人眼花。
“孩子呢?”
许峥转开话头,目光扫过静悄悄的堂屋。
“往河汊子去了,”
李清鱼捋了捋鬓发,声音还沾着方才的慌乱,“说趁退潮摸几只蟹。”
池里哗啦一响。
那条鳘鱼猛地扭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池边一片青砖。
暮色从屋檐角往下沉的时候,许峥朝外望了望。
沟渠那边还不见人影。
他跨出门,步子迈得有些急。
村头那条水沟连着海,浅滩里总爬着些蟹虾。
妇女和孩子常聚在那儿。
许峥赶到时,天已经灰了大半。
泥滩尽头晃过来一串小小的影子,每人手里拎着个桶,走得歪歪扭扭。
八个女孩从头到脚都糊着泥浆,连脸颊上都沾着斑斑点点的湿泥。
最小的那个先瞧见他,立刻扬起胳膊喊出声。
稚嫩的嗓音划开傍晚的寂静。
她撒开腿跑过来,泥巴在脚下啪嗒啪嗒响。
许峥蹲下身,没管那身脏污,等她冲到跟前便伸手往她肋下一托,稳稳举了起来。
女孩在他怀里咯咯笑,身子扭得像条泥鳅。
“一天没见,惦记爸爸没有?”
“惦记!”
“今天听话么?”
“听话!抓了好多螃蟹!还把李狗蛋赶跑啦——”
许峥手臂顿了顿。
李军家那个八岁的小子。
他把孩子放回地上,这时另外几个女儿也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的童音混成一团,像一群抢食的雀儿。
许峥耐着性子听,从那些零碎的话里慢慢拼出个大概:下午在滩上碰见了村里几个男孩,带头的是李狗蛋。
从前许峥不怎么过问孩子的事,这些丫头在村里没少受欺负,但也从不肯乖乖挨打。
这回对方想抢她们桶里的收获,推搡之间便动了手。
终究是这边人多,年纪大的几个又护得紧,那群男孩最后嚷着骂着跑开了。
许峥听着,眉头渐渐锁紧。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最后停在最大的那个身上。”有人伤着没有?”
二丫头立刻接话:“大姐嘴巴破了。”
许峥蹲低身子。
大女儿抿住嘴唇,小声说:“不碍事。”
他没应声,凑近了些看。
暮光里,孩子嘴角那片青紫格外扎眼,破皮的地方凝着一点暗红。
许峥脸色沉了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女孩沾着泥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
“疼不疼?”
大妹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自己裂开的嘴角。”真的不疼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峥蹲下身,手臂环过孩子单薄的脊背,一把将她抱离地面。
九岁的孩子,搂在怀里却没什么分量,骨头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口。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
一串小小的影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细碎,拖在尘土里。
还没望见自家院墙,嘈杂的人声已经像夏天的蚊蚋一样嗡嗡地扑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绝户就是绝户!根子坏了,苗还能好?瞧瞧把我家孩子祸害成什么样!”
“牙都磕没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安生!”
“李清鱼,你也别装哑巴!生了一窝赔钱货,还有脸护着?指不定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老天爷罚你呢!”
许峥的脚步越迈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院门敞着,一群人围在当中,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个微微发抖的女人的鼻尖。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个尖利的声音拔得最高,压过了所有嘈杂:“……龙窝里爬不出蛇!许峥那德性,能养出什么好种?等着瞧吧,那几个丫头片子,长大了谁要?要么配给棺材瓤子,要么就扔进那脏窑子里——”
话尾被一声闷响截断了。
王敏霞只觉得后背一股巨力撞来,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向前扑去,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满嘴都是土腥味。
院子里霎时静了一瞬。
所有的眼睛都钉在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
许峥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神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又立刻梗着脖子嚷起来:“疯了你!想**啊!”
“凭什么动手!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干瘦的男人吼叫着冲上前,拳头刚抡起一半,许峥的腿已经蹬了出去。
那人像捆散柴禾似的倒飞出去,摔在鸡窝边上,哼都哼不出来。
刚要往前涌的人群,立刻钉在了原地。
最先被踹倒的女人终于回过神。
她整个人瘫在泥地上,手掌胡乱拍打着潮湿的土,嗓子里挤出尖利的哭嚎:“没天理啊!要出人命了!许家小子要**了!”
哭喊声刺破院墙,隔壁门板被猛地撞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冲进院子——年长的那个脚步踉跄,年轻的那个眼睛已经红了。
年轻男人看见母亲在地上打滚的模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朝着站在屋前的许峥扑过去。
可冲到一半,他的视线撞上对方攥紧的拳头,脚底在泥地里蹭出一道急刹的痕迹。
“许峥!”
他伸出的手指在空气里发抖,“你还是人吗?凭什么动手!”
年长的男人也跟着吼:“光天化日就敢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