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又觉得这担忧笨得让人想揉她头发。”瞎操心。”
他声音放轻了,“就算岸边真空了,我也有别的路子。
等船到了,出一趟海挣的钱,够你数半天。”
“能不去……还是别去。”
李清鱼盯着灯芯,“钓鱼一天几十文够用了。
海上万一……”
“怕我回不来?”
许峥凑近了些。
李清鱼别过脸,没答话。
他笑着往前靠,却被她抬手抵住胸口推开。
此刻许峥踩上东侧最外沿的礁石。
海水在这里颜色转深,浪头撞上岩基时发出闷鼓般的轰响。
他解开麻绳,将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拴死在岩缝里。
橙光还在原处徘徊,像一团缓慢燃烧的火。
他深吸一口咸腥的空气,将鱼钩甩了出去。
铅坠带着线沉入那片橙光游弋的深水。
许峥能感觉到暗流通过鱼线传来的细微震颤——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下方巡游。
他调整着呼吸,手指扣紧竹竿。
礁石滩上的喧嚷仿佛隔了一层雾,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根绷直的线,以及线那头未知的重量。
突然,竿尖猛地下沉!
不是鱼咬钩时那种试探性的抖动,而是仿佛海底突然张开巨口将铅坠吞没的拖拽。
许峥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踉跄,腰间麻绳瞬间绷成硬邦邦的一条。
竹竿弯成惊心动魄的弧,竿柄抵住小腹传来钝痛。
他低吼一声,脚跟死死抵住湿滑的岩面。
“上钩了!”
远处有人惊呼。
但许峥听不清。
海水之下传来剧烈的翻腾,浪头炸开白沫,一条暗影破水而出——那不是鱼尾,而是一截布满暗纹的脊背,宽度堪比门板。
橙光在它身周暴涨,几乎刺眼。
巨物挣脱水面,又重重砸回海中。
冲击波推得许峥险些松手。
麻绳在岩缝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咬紧牙关,开始一寸一寸往后挪。
海水被搅成沸腾的墨池。
那东西开始横向冲刺,力量大得像是要将他连人带礁石一起拖进深海。
许峥侧身将竹竿扛在肩上,利用全身重量对抗拉扯。
鞋底在青苔上打滑,他索性跪下来,膝盖抵住岩石凹凸的棱角。
时间变得黏稠。
每一秒都像在拔河,肌肉的酸胀从手臂蔓延到后背。
额角的汗滴进眼睛,刺痛让他眨了几下。
不能松——这个念头锤打着神经——松了,竿会断,线会崩,那团橙光将永远沉回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拉扯的力道忽然滞了一瞬。
许峥猛地发力向后仰倒!竹竿弹起的瞬间,海面轰然炸开——
水花如暴雨倾泻。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巨鱼在半空中扭曲身体,鳞片在晨光下反射出铁锈与青铜混杂的暗泽。
它头部长着骨质的凸起,嘴裂大得能塞进孩童的颅骨。
鱼眼是浑浊的黄色,正死死瞪着将它拖出深渊的人。
“老天爷……”
远处传来阿发变了调的声音。
巨鱼重重摔在礁石滩边缘的浅水里,尾鳍拍打岩壁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许峥扑过去,整个人压住仍在疯狂挣扎的鱼身。
腥咸的海水混着鱼体黏液糊了满脸,他摸索着抓住鱼鳃,手指抠进湿滑的缝隙。
鱼不动了。
许峥瘫坐在及膝的海水里,胸膛剧烈起伏。
腰间麻绳已经勒进皮肉,**辣地疼。
他抹了把脸,看向那条几乎占满小半个水洼的巨物。
橙光正在缓慢熄灭,像燃尽的炭。
礁石滩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鱼竿垂在手里,目光钉在这边。
许峥喘匀了气,咧开嘴。
他伸手拍了拍冰凉的鱼身,触感像覆着水藻的铁甲。
“今晚……”
他朝呆立的许阳和阿发喊道,“不用挤了。”
海面几十米外那抹橘色光晕始终悬在原处。
许峥将虾肉挂上钩尖,手臂抡圆,鱼线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嘶鸣。
饵料落水的位置,离光晕仅剩数米距离。
他缓缓收线,让虾肉在海水中曳出细微的轨迹。
光晕动了。
起初只是缓慢的漂移,随即骤然加速——许峥甚至来不及计数,竿梢已传来一股蛮横的拖拽力。
他本能地扬竿刺鱼,金属渔轮顿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线轴飞转。
不过两次心跳的间隙,鱼线已被拖出五米开外。
许峥瞳孔微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力道……比上次在船上拖起的那条四十斤鳘鱼还要沉。
他拧紧卸力旋钮,开始摇轮。
手柄沉重得像是锈死了,线轴仍在失控般旋转,焦糊味混着海腥气钻进鼻腔。
“见鬼……”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咒。
这年头的钓具终究简陋。
再这样出线,要么清杯断线,要么竿子折断。
现在松手,不过损失几十米线;若硬扛到底,整卷线都可能交代在这里,那可是上百块钱。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正?”
阿发提着竿子跑来,目光落在弯成惊险弧度的钓竿上,“怎么回事?”
“拽不住。”
许峥咬牙挤出三个字。
周围垂钓者的视线陆续聚拢。
他们看见那根几乎对折的竿子,听见轮子持续不断的尖啸,脸上陆续浮出讶色。
阿发凑近时,鱼线又少了二十多米。
“估摸多大?”
“手感像在拖一头牛。”
许峥摇头。
海水下的生物千差万别,仅凭拉力根本无法判断。
线杯里的储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焦糊味越来越浓——那是鱼线高速摩擦轮座留下的痕迹。
该放松卸力任它冲,还是继续硬扛?
许峥盯着海面那抹越来越远的橘光,掌心渗出薄汗。
指尖扣紧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许峥非但没有调松卸力,反而将旋钮往上推了一格。
断了也罢。
决心既下,他便只能握牢钓竿等待。
秒针的走动在寂静里变得具体,海风擦过耳廓的触感格外清晰。
许阳收了自己的竿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
大约五分钟过去——或许是运气站在了他这边。
鱼线在高速摩擦中竟没有断裂,另一端那股狂暴的拖拽力也骤然松驰。
许峥立刻开始摇轮。
渔轮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艰涩沉重,仿佛另一端系着的不是活物,而是沉在海底的巨石。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收回二十余米,可那头的挣扎毫无征兆地再度爆发。
许峥低低骂了一声。
两分钟后,冲势第二次停歇。
他继续转动渔轮。
整整一分钟,线轴只卷回一米多。
然后那股力量又一次向前猛冲。
拉锯反复上演。
收回的长度总抵不上失去的。
线轴上最初缠绕的两百多米,此刻已所剩无几。
时间在肌肉的颤抖中流逝。
许峥整条右臂酸麻得失去知觉,皮肤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阿发和许阳屏息盯着远处起伏的海面,谁都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过去。
在线轴即将见底、只剩不到二十米的时候,持续的拖拽终于彻底停止。
他继续摇轮。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手臂的酸麻与线端传来的沉重感交织,额角的汗珠滚落,渗进眼角带来刺痛。
阿发和许阳伸手想帮忙,被他摇头拒绝。
已经坚持到这个地步,另一端那东西显然也耗尽了气力,但为防万一,他必须亲手完成最后这段。
转动渔轮的动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鱼线才收回一半。
就在这时,那股力量猝然反扑。
许峥几乎要脱口骂出声。
幸好这次它只冲出二十米左右便停了。
日头已升至正午。
他身后不知不觉围拢了许多人——一条鱼竟耗去整个上午,谁都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身后起伏。
在众人注视下,时间又滑过两个多钟头。
期间那未知的猎物又发起数次短促冲锋。
天色将晚时,周才带着收鱼的人到了。
同来的还有几个陌生面孔——近来村里每日捕鱼量能达数千斤的消息早已传开,几乎抵得上码头三成的份额,有鱼贩闻讯而来并不奇怪。
他们走近海岸,先看见零散垂钓的村民,目光随即被许峥身后那圈黑压压的人影吸引。
周才拨开人群挤到前面,视线在许峥绷紧的脊背和那根弯成弧度的钓竿之间打了个转。
“这是钓着什么了?”
他问。
潮水退到脚踝时,阿正终于把那条东西拖上了沙滩。
从日头刚爬到头顶直到现在,滩上的人都听见渔线嘶鸣着割开海水的声音。
有人眯着眼嘀咕:“还在较劲呢。”
周才撂下手里记账的本子,和其他几个收鱼的一起挤到人群前头。
“几个钟头?”
有人喉咙发干,“底下那玩意儿得是什么个头?”
影子斜过礁石,那东西终于露出了脊背。
先是一片晃眼的金斑,接着是扇子似的尾鳍拍起泥浆。
惊呼炸开:“老天爷……是条鳘!”
不是寻常的鳘。
鳞片压着日光,每一片都像熔过的铜钱叠在一起。
上回阿正在船头拽上来那条四十来斤的,已经让周才掏空了口袋;眼前这条,光是躺着的长度就抵得过一个半大孩子,腰身**,少说百斤往上。
滩上静了一瞬,只剩潮水啃沙子的窸窣声。
然后所有声音涌回来——
“够娶三房媳妇了!”
“我这双眼算是白长了!”
阿正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旁边两个身影扬了扬下巴:“搭把手。”
许阳和阿发踩进浅水,浪头打到腰际。
两人四条胳膊箍住鱼身,那鳘的鳃盖还在张合,溅起的水珠甩进人眼睛里。
等抬到硬沙地上,人墙立刻围成了桶。
手指头戳着鱼腹,议论像沸水:
“秤砣都得压弯!”
“你闻闻这腥气,冲鼻子!”
阿正只是笑,牙齿被晒得发亮:“早晨给妈祖敬过香。”
他蹲下去看鱼的嘴。
钩子太小,只斜斜扎进唇边的硬肉里,钩尖几乎被拽成了直角。
再多甩一次头,这鳘就能挣回深水里去。
——运气这东西,原来是有形状的。
**
钩子摘下来时,阿正忽然想起很久以后的事。
那时候该有能把瞬间钉住的小盒子,拍了照,就能扔给看不见的人看。
虽然也没几个人会仔细瞧。
“你这手气……”
周才的声音贴过来。
阿正扭头,看见一张被海风腌出深纹的脸。”周哥来赶潮啊。”
“可不是。”
周才的眼珠子没离开过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