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有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下网壁,溅起的水珠在暮色里划出几道银线。”您看这个——下午在芦苇荡碰上的,差点把竿子拽折了。”
他抖开网口,一尾青灰色的大鱼露出来,鳃盖还在吃力地张合,尾鳍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许大毛蹲过来,指甲刮了刮鱼鳞:“是鳘鱼。
这尺寸少见。”
“所以留您几位喝两盅。”
许峥把鱼搁进木盆,直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阿发去巷口打酒,要那家自酿的高粱烧。
大毛生火,许阳把檐下挂的干辣椒取两串——记得挑红的。”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动起来。
王成福还想推辞,许峥已经拎起空酒壶塞进阿发手里:“快去,趁铺子没关板。”
他语气平常,却每个字都落得实,像往土里钉木桩。
厨房很快传来柴火噼啪声。
许大毛蹲在灶前,火光把他半边脸映成暖橙色。
许峥舀水冲洗鱼身,刀刃逆着鳞片刮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鱼鳃掏出来时带着暗红的血丝,他顺手甩给墙角打转的土狗,那狗呜咽一声叼住了,躲到柿子树下啃起来。
王成福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看着许峥把鱼摊在案板上。
刀尖从腹鳍下方切入,顺着脊骨平稳地推到底。
鱼肉分开时露出淡粉色的肌理,微微颤动着。
许峥切片的动作很利落,每片厚度几乎相同,摊在盘子里像绽开的玉兰瓣。
“八个丫头……”
王成福忽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许峥没抬头,手腕一抖,刀背拍碎了几瓣蒜:“是啊,八张吃饭的嘴。”
他把蒜末撒在鱼片上,又淋了勺酱色的豆豉,“所以更得把篱笆扎紧。
野狗闻着味儿凑过来,第一次撵不走,往后就成天在门口打转了。”
酒打回来时,鱼已经下了蒸锅。
白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豆豉的咸香和姜丝的辛辣。
阿发摆开粗瓷碗,许峥拎着酒壶给每只碗斟满。
琥珀色的液体在碗底晃荡,溅起的小泡沫贴在碗壁上迟迟不破。
“来。”
许峥端起碗,没说什么场面话,只碰了碰王成福的碗沿。
酒液滚过喉咙时像道火线。
王成福哈了口气,夹起块鱼腹肉。
鱼肉蒸得极嫩,筷子稍用力就断开,豉汁的咸鲜完全渗进了肌理。
他嚼着,听见许峥对许大毛说:“明天你去趟芦苇荡东头,看看我下的那排钓钩还在不在。”
“怕被人顺走?”
“防着点总没错。”
许峥又给自己添了酒,“今天这一出过后,有人心里憋着火呢。
明面上不敢来,背地里使绊子也得提防。”
许阳插话:“要不我夜里起来巡两趟?”
“用不着。”
许峥夹了块鱼尾,细细剔着刺,“你把西屋那扇吱呀响的窗修修就行。
听见动静,比养狗还灵。”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蒸锅的白汽还在往上冒,在房梁下聚成薄薄一层,又慢慢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院墙外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喊声,拖得长长的,尾音落在青石板路上。
许峥最小的女儿扒着门框探出头,鼻尖动了动,又缩回去。
里头传来姐姐们压低的笑闹声。
王成福看着碗里晃动的酒面,忽然觉得先前那阵滚烫的难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侧过脸看向母亲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清鱼身子还没恢复,您能不能帮着张罗下灶间的事?随便弄点吃的就成。”
女人斜了他一眼,没应声,脚步却已经转向厨房。
李清鱼耳根发烫,匆匆跟了进去。
最后进去的是大嫂。
厨房门帘落下时,几个男人被留在院子里。
有人摸出烟盒,纸烟在众人手里传递。
打火机咔哒响了几声,烟雾飘起来。
他们踱到水池边,看那条深色的大鱼在水里缓慢地划动鳍。
日头偏西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开了桌子。
酒杯碰撞的声音混着男人们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厨房另支了一张小桌,女人和孩子们围坐在那里。
这些日子,孩子们和父亲渐渐亲近了,可看见祖母时还是会缩起肩膀。
从前祖母虽不动手,那些“赔钱货”
之类的骂声却像钉子似的扎在记忆里。
此刻她们埋着头,筷子几乎不碰碗沿。
李清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菜夹到女儿们的碗里。
她自己心里也横着一道坎——和丈夫之间冰融了,对着婆婆却还是隔着一层。
老太太自顾自吃着饭,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咒骂,都是冲着白天来**的人。
“那些黑心肝的,当咱们家软柿子捏?王敏霞那张破嘴,要不是有人扯着,我非给她撕豁了不可!”
“妈……人不都这样么,看别人过得好就眼红。
阿正最近挣了钱,村里谁不盯着?动歪脑筋也不稀奇……”
“那是阿正自己有能耐!”
老太太扬起下巴。
她忽然转过脸,目光落在李清鱼身上:“阿正挣的那些钱,你可得盯紧了。
别由着他胡花,三天两头请人吃喝。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糟践,何况还有九张嘴等着喂。”
李清鱼嘴唇抿成一条线,低低应了声:“晓得了。”
…………
堂屋里的酒已经下去半坛。
每个人脸上都浮着红晕。
王成福端起粗瓷酒杯,手腕有些晃:“阿正,叔得敬你这一杯。”
许峥立刻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响:“王叔,这话该我说……”
“不,不对。”
老人打断他,舌头有点打结,“我敬你。
我替村里人谢你。
要不是你教大伙甩竿、认潮水,他们哪能挣上这些钱?我跟你说啊……到现在我还觉着像踩在云里头。”
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
王成福仰头饮尽杯中酒液。
许峥跟着将酒灌入喉咙,喉结滚动两下才坐下。
筷子刚伸向菜碟,王成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正,今天那些糟心事,叔在这儿给你撂句话——往后绝不可能再有了。”
“以后遇上麻烦,直接来寻我便是。”
这话让许峥指尖顿了顿。
他抬起眼:“王叔既然这么讲……我倒真有件小事想托您问问。”
桌边的许大毛眉头骤然拧紧。
阿发和许阳仍低着头,筷子在盘沿间窸窣移动。
王成福放下酒杯:“什么事?”
“去年您是不是带过一位城里人来村里?”
许峥往前倾了倾身子。
“去年?”
王成福眯起眼睛。
“那天您领他去海边,我家四丫头正拿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许峥语速慢了下来,“那位城里人瞧见了,夸她画得灵,还说想收她当学生……”
“噢!”
王成福一拍大腿,笑意刚浮上脸又倏地收住,“阿正啊,不是叔说你。
这年头还分什么闺女小子?养好了都是心头肉,老了都能靠得住。”
“是,是。”
许峥连连点头,“我这不就想明白了嘛。”
“想明白就好。”
“所以王叔,”
许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位城里人……您还能联系上不?”
王成福神色微凝:“你找她做什么?”
许峥咧开嘴,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既然转过弯来了,就想着……能不能请那位教教四丫头画画。”
---
**话音落下时,桌边几道目光同时钉在许峥脸上。
送闺女学画画?
这人怕是昏头了。
这年月,别说学画,就是正经让孩子进学堂的都没几户。
念书能顶什么用?不如跟着赶海,哪怕只捞点螺蟹,好歹也能换几个铜板。
念书尚且无用,画画算什么?
何况还是赔钱的闺女——养大了总是别人家的,这跟把馒头扔进水里有什么分别?
许峥迎着那些视线,嘴角仍挂着笑:“都盯着我瞧什么?我不是刚说过么,从前亏待孩子是我不对,如今想补回来。”
许大毛**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碰出闷响。
他眼皮也没抬,只顾夹菜,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
桌边其他人都停了筷子,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悄悄挪移。
“城里来的同志是提过一嘴。”
王成福接了话,声音压得低,“说你家小丫头蹲在滩上画浪头,有模有样的。
可这事儿……到底当不得真。”
许峥没应声。
他望着门外,天已经暗透了,海风裹着咸腥一阵阵漫进来。
五岁的女儿此刻大概正蹲在灶膛边,用烧黑的木炭在碎瓦片上描她白日里见过的鸥鸟。
那些歪扭的线条他看过许多回,看不懂,只觉得孩子眼睛亮得惊人。
“爹。”
许峥转回头,语气平缓,“我记着清鱼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往后孩子的事,让我多上心。”
许大毛夹菜的手顿了顿。
“清鱼娘家祖上出过绣娘,也出过给庙里描金身的画工。
这些您都知道。”
许峥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血脉里的东西,隔几代冒个头,不稀奇。”
桌上有人轻轻“哦”
了一声,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钱的事,我有计较。”
许峥看向王成福,“王伯,那位同志,是文化馆的?”
“是文化局。”
王成福纠正道,“姓林,女同志。
那会儿扛个画架子,在礁石那边一坐就是半天。
说是……收集创作素材。”
“还能寻着人么?”
“我明儿上村委会挂个电话问问。
不过……”
王成福迟疑了一下,“人家是公家的人,忙。
就算找着了,肯不肯收乡下丫头当学生,另说。”
许峥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壶,给父亲空了的杯里续上一点,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涨高。”爹,我不是瞎折腾。
我是想,万一呢?”
他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万一她真能走一条不用闻一辈子海腥味的路,我闭眼前想起她娘,也算有个交代。”
许大毛终于抬起眼,瞥了几子一眼。
那眼神复杂,混着恼火、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愧。
他端起儿子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随你。”
他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反正我跟你哥过。
你这一房是穷是富,是成龙是成虫,我眼不见为净。”
夜风大了起来,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许峥没再说话,只默默扒完了碗里已经凉透的饭粒。
桌下,他的脚无意中碰到女儿白天玩过的一块瓦片,边缘粗糙,沾着些黑灰。
他用鞋底轻轻把它拨到了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