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是泼翻的墨,最后一双筷子搁下时,院外连狗吠都听不见了。
散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孩子们胡乱抹了把脸,栽进被窝便没了动静。
碗碟堆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许峥卷起袖子时,李清鱼的手也伸了过来。
“你去歇着。”
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我来。”
那只手没有缩回去。”我搭把手。”
许峥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将她往旁边推了推。”每夜都要醒两三回的人,还熬着做什么?听话,去躺着。”
李清鱼没再争辩,却也没走。
她倚着门框,看许峥将那些沾着油渍的碗盏拢到木盆里。
灯影在她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温的。
井水泼进盆中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许峥蹲在院中青石板上刷洗,一回头,那道身影果然还在身后,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
他不再劝了——有些人的固执,是劝不动的。
“白天托了王叔,”
他忽然开口,手里的碗沿转了个圈,“打听教画画的先生。”
“画画?”
李清鱼的声调扬起了半分。
“去年……城里来过那么个人。”
许峥手上动作没停,把旧事一桩桩摊开来说。
冷水浸得他指节发红。
话音落下时,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拧痛。
李清鱼的手指掐在他布料上。”怪不得……有一段日子,四妹连炭笔都不摸了。
你那时可真够浑的。”
许峥咧了咧嘴。”那时候……不就是个混账么。”
李清鱼瞥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沉默片刻,才接话:“四妹还小,地上画个圈、描朵花,哪个孩子不这样?再说,姑娘家学了画,往后又能顶什么用……”
许峥忽然低低笑出声。”这话耳熟。
从前是我觉着丫头片子没用,如今倒换成你了。”
李清鱼怔了怔,随即掩住嘴,一声轻笑从指缝漏出来。”谁像你。”
她顿了顿,正色道,“说正经的。
就算寻着了人,人家也肯收,谁陪四妹进城?住哪儿?粮本怎么办?”
“先找着人。”
许峥捞起最后一个碗,水珠串串滴落,“办法……总能想。”
“那明早问四妹自己吧。”
李清鱼的声音软下来,“看她究竟想不想。”
“成。”
对话碎在哗哗的水声里。
碗筷晾上竹架时,月光已经斜到了西墙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
天刚泛出蟹壳青,许峥就睁了眼。
他撑起身子,被子从肩上滑落。
下一刻,眉头却慢慢拧紧了。
手臂的酸胀感在晨光里苏醒过来。
昨天拽那条百来斤的大家伙时还没觉得,此刻每动一下,筋肉都像被浸了醋,又沉又涩。
他咬着牙撑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村东头那户人家走去。
王成福家的院门虚掩着。
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正是他媳妇。
“婶,叔在家不?”
“一早就往村支部去了。”
他点点头,转身拐上土路。
村支部那排平房就在晒谷场边上,刚到门口,恰好撞见王成福夹着个本子走出来。
“正想寻你呢。”
王成福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昨儿托人打听了,那姑娘叫楚红敏,眼下还在文化局那头待着。”
这个名字钻进耳朵的瞬间,许峥整个人顿住了。
先前那种模糊的熟悉感猛地清晰起来——是她。
那个后来一幅画能换城里一套房的女人。
人都还健在,笔墨就能值那样的价钱,圈子里提起她,谁不晓得手腕有多厉害。
“改天请您喝两盅。”
他撂下话就要走。
“等等。”
王成福拽住他胳膊,“你真要带四丫头进城拜师?”
“昨儿不是说妥了么?”
“去求人,总不好空着两只手。”
“晓得晓得。”
许峥摆摆手,脚步已经迈开了。
王成福望着那匆匆远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许峥回到了自家院子。
几个闺女已经起了,正挨个儿蹲在水缸边舀水洗脸。
他朝那个瘦小的身影招了招手。
四丫头蹭过来,仰起脸看他。
“爸问你个事儿。”
他蹲下身,手掌轻轻落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想不想学画画?”
小姑娘肩膀倏地缩紧了。
她慌忙摇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晃过一丝惊惶——去年那些被撕碎的画纸,那些厉声的斥责,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许峥胸口像被什么钝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手臂穿过女孩腋下,他将那个瘦小的身子整个托离地面。
掌心里骨骼的触感硌得他胸口发紧。”以前是爸不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往后不会了。
不打,也不骂。”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最终她鼻腔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回应,胳膊环上他的脖颈,整张脸埋进他肩窝。
布料很快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他一手稳住孩子的臀腿,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她单薄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雏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画画的事,也不拦你了。
爸给你寻了个师傅,专门教人画画的。
这就领你去见见,成不成?”
埋在肩头的脑袋动了动,抬起来。
孩子的眼睛被水汽洗得发亮:“真……真让画?”
“让。”
他点头,下颌蹭过她细软的头发,“你自己呢?真想学这个?”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那笑容像破开云层的微光。”想。”
“那收拾收拾,咱这就往镇上去。”
“嗯!”
孩子用力点头,发梢扫过他脸颊。
另外几个小的不知何时围拢过来,踮着脚,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们没说话,可那些目光黏在他和四妹身上,亮得灼人。
他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都想去?”
他听见自己问。
七颗脑袋齐刷刷点下去,动作快得像风吹过麦穗。
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手臂一挥,划开空气:“走!今儿都去!”
欢呼声炸开来。
小小的身影蹦跳着,拍着手,叽叽喳喳的声音挤满了院子。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李清鱼探出身,眉头蹙着:“闹腾什么?上哪儿去?”
“带她们去镇上转转。”
他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胡闹。
这么些个,你顾得过来?”
“顾得过来。
我去借大哥的板车,让小的们都坐上去,我推着走。”
女人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那群瞬间安静下来的孩子,声音沉了沉:“不许去。
都在家老实待着。”
欢腾的气息骤然冻结。
一张张小脸上的光彩褪得干干净净,嘴角耷拉下去,肩膀也垮了。
她们互相看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胸口那点酸胀猛地扩开。”妈跟你们说笑呢。”
他提高声音,伸手揉了揉最近那个孩子的头发,“去,都去。”
阴云散开的速度快得惊人。
孩子们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却不敢再出声,只偷偷拿眼瞟着母亲。
李清鱼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眉心拧出浅浅的褶。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丫头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镇上的光景呢。
就当……就当全家出去走走。
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镇上有什么好看的?村里谁家孩子成天往镇上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去了能不花钱?你兜里那几个子儿经得起?”
“就看看,不乱花钱。”
他保证道。
女人别开脸,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鬼才信你。
许峥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话说出来连他都不信。
李清鱼见他一直没吭声,以为刚才那番话惹他不快了。
她抿了抿嘴唇,语气放软了些,商量着说:“你带四妹去找老师,人多了确实不方便。
要不这回先带四妹去,等下次有空,再领大妹她们去,你看行不行?”
许峥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转向另外几个女儿,问道:“你们想要什么?等爸爸从县城回来,给你们捎上。”
几个孩子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但听见这话,脸上又漾开了笑,用力点着头。
许峥挨个记下她们念叨的东西,从李清鱼那儿接过些钱,便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
四妹轻巧地跳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车轮转动起来,风掠过耳畔,女孩在背后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许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脚下蹬得更快了些。
还不到晌午,县城的水泥路就出现在眼前。
道旁有家铺子冒着热气,刚出笼的包子香味飘过来。
许峥刹住车,侧头问:“饿不饿?”
“不饿,爸爸。”
四妹立刻摇头。
可她肚子偏偏在这时响了一声。
许峥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下回饿了直接说,爸爸这儿有。”
他把车推到铺子前,掏出零钱,要了六个鼓囊囊的肉包。
这年头的包子实在,面皮厚实,肉馅塞得满满当当,和后来那些松垮的完全两样。
四妹吃了一个就有点咽不下了。
许峥把剩下的四个全吃完,也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他抹抹嘴,重新骑上车,往商场方向去。
商场里光线有些暗。
他挑了几个玻璃罐头的糖水桃子,称了一斤水果糖,最后在柜台前站住,要了两盒百雀羚雪花膏。
其中一盒被他揣进外套内兜,另一盒连同十张叠得整齐的十元钞票,一起塞进了装东西的布袋子。
东西备齐,他没再多停留,领着四妹往另一个方向去。
文化局那栋三层小楼立在街角,门脸并不起眼。
在八十年代的小城里,这地方说不上多显赫,可也绝不轻省——扫盲班的组织、下乡放映的安排、各类演出的筹办,都归这儿管。
许峥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到门卫室窗口。
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眼打量他。
“同志,有事?”
许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玫烟,整盒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客气:“您好,我想找个人。”
男人接过那支烟,目光在烟卷上停留了片刻。
红色包装纸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把烟收进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