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神色。
“找哪位?”
“楚红霞同志。”
男人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许峥把话接下去,说起去年海边村子的事,说起有人夸过他女儿画得好。
话不长,三两句就讲完了。
男人听完点点头,转身朝里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久。
四妹拽了拽父亲的衣角,许峥没低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
院子里有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门再次打开时,男人身后多了一个人。
短发,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
那张脸许峥记得——去年在海滩上,就是这双眼睛盯着沙地上的画看了很久。
女人先看见孩子,然后才转向他,目光在他手里提的网兜和四妹之间来回移动。
“楚同志。”
许峥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去年您到我们村,见过这孩子画画。”
楚红霞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请您教她。”
这句话让空气凝住了。
楚红霞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记得那个下午:海浪声很远,沙滩被晒得发烫,小女孩用树枝勾勒出的山峦轮廓。
也记得那个突然冲过来的男人,记得巴掌落在孩子背上的闷响,记得那些夹着海腥味的咒骂。
而现在,同一个人站在这里,提着两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腰弯得很低。
“您说什么?”
许峥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弓下去,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去年我骂了您。”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道歉。
今天带孩子来,是想求您收她当学生。”
楚红霞愣在那里。
过了几秒才伸手去扶,触到对方手臂时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男人直起身,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几缕。
她转向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小女孩——孩子眼睛看着地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蜡笔痕迹。
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楚红霞的视线落在女孩脸上——去年见到这孩子时,那张小脸蜡黄得让人心惊,眼睛里全是躲闪的光。
现在站在面前的女孩虽然依旧单薄,脸颊却有了血色,最明显的变化在眼神里。
那些怯懦的痕迹消失了,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她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女孩的发顶。”喜欢用笔描东西吗?”
“喜欢。”
声音清脆得像刚摘的果子。
楚红霞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的男人。
对方立刻堆起笑容:“我叫许峥,您喊我阿正就成。”
“还是叫许同志吧。”
她顿了顿,“女儿叫什么?”
“许四妹。”
“这样。”
楚红霞推开身后的门,“带她进来,我得看看这孩子手上有没有灵气。”
男人连声道谢,称呼已经从“楚同志”
换成了“楚老师”
他牵着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文化局曲折的走廊。
墙壁上的石灰有些剥落,拐角处堆着几捆旧报纸。
最后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这是间独用的屋子。
墙上挂满画框,有的用炭笔勾勒,有的染着水彩。
许峥扫视四周,心里掂量着——能在这栋楼里占个单独房间,眼前这位楚老师的分量恐怕不轻。
“坐。”
道过谢,男人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
楚红霞从抽屉里取出白纸和铅笔,朝女孩招手。
四妹转头看父亲。
得到点头示意后,她才挪步过去。
“就当这是你平时用的树枝。”
楚红霞把笔递过去,“在纸上画点什么。”
“画……画什么呢?”
“随你。”
女孩抿起嘴唇,眉间皱出细小的纹路。
楚红霞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桌边等待。
大约数了十几次心跳的时间,铅笔尖终于触到纸面。
握笔的姿势很特别——五指攥着笔杆,像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划动。
楚红霞的目光渐渐凝住,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许峥也站起身凑近。
纸面上出现一个院子,八个小人散落在各处,此刻铅笔正勾勒出房屋的轮廓。
他不懂什么构图笔法,只觉得那些线条看着舒服。
或许因为执笔的是他女儿,这就够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四妹松开了手指。
楚红霞的指尖在那张画纸上停留片刻,目光转向依偎在父亲腿边的女孩,眼底漾开一片温润的光。
“您看,这孩子……”
许峥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女人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灵气很足。
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有些人画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有。”
许峥又低头去看女儿涂抹出的那些线条。
他不懂什么笔法章法,只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房子,连同院子里那棵辨不出品种的树,都让他心头软塌塌地暖起来。
纸上的世界仿佛能透出炊烟的气味。
“很多人缺的就是这一点灵光。”
楚红霞补充道,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一角,“不是靠年月能熬出来的。”
许峥胸腔里那股热意更明显了。
他搓了搓手,向前微倾身子:“那……您愿意收下她么?”
“可以。”
男人立刻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背。”快,叫老师。”
女孩仰起脸,望向那个笑容和煦的女人,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句。
楚红霞颔首,目光仍落在那张画上。
这时许峥将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搁在了桌角,布料缝隙里隐约露出玻璃瓶的圆弧轮廓和几样用旧报纸包裹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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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半敞的袋口,能看见里面挤挨着的玻璃罐和形状不一的包裹。
楚红霞的眉心微微聚拢。”这些带回去吧。
我教她,不为这个。”
“规矩不能省。”
许峥把袋子又往桌子里侧推了推,语气温和却不容挪动,“老传统了,您得收下。”
女人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便被对方接下来的询问截住。
“您看什么时候开始上课?要预备些什么?”
“纸笔我这里都有。
明天就能来。”
楚红霞顿了顿,“你们……现下住在哪儿?”
“家里。”
“村里到县城,得走好几个钟头山路吧?”
“差不多。”
楚红霞沉吟片刻,窗外恰好传来一阵模糊的市井喧闹。”这样,我开张介绍信,你们在县城寻个落脚处。
或者——”
她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听着大人对话的小身影,“要是放心,让她暂时住我这儿也行。”
许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立刻应声。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悄悄攥紧了他粗糙的衣角。
细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要跟着爸爸。”
两个大人同时低下头。
女孩把脸埋向父亲身侧,耳根泛红,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松,声音闷闷地继续流淌出来:“我想回家。
我想妈妈。
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许峥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慢慢揉了揉。
“不怕。”
他的声音低而稳,“爸爸不走。”
许峥的目光转向楚红霞,声音里带着商量:“楚老师,孩子年纪还小,您看有没有折中的法子?要不这样……往后每隔五天,我带着四妹来县里跟您学两天,您觉得成吗?”
楚红霞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终于颔首:“也行。”
“她现在上学了吗?”
她又问。
“还没,不过就这两天,我打算送她去学校。”
“那就好。”
楚红霞语气缓和了些,“女孩子也该读书识字。”
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白纸和几支铅笔,递给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四妹。”回家以后,可以用这些画。
下次你爹带你过来时,把画好的也捎上,记住了?”
四妹用力点头,接过纸笔抱在怀里:“记住了,老师。”
楚红霞嘴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许峥牵着四妹走出了文化局的大门。
楚红霞送他们到院外,目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转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办公室的木头桌子上,静静搁着一个布袋子。
她解开系绳朝里瞧了一眼——几瓶玻璃罐装的糖水果子,几包彩纸裹的硬糖,一盒贴着牡丹花纹的香膏,底下还压着十张崭新挺括的十元纸币。
楚红霞怔了怔,指尖触到纸币边缘,又迅速收了回来。
这些物件加起来,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那香膏她认得,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标价抵得上一袋白面。
这份拜师的礼,实在不轻。
她立在桌前出了会儿神,最后只取出那盒香膏,揣进外套口袋。
其余的东西原样收好,放回抽屉深处。
等下次那人再来,总得寻个由头还回去才是。
…………
另一头,许峥已带着四妹拐进了供销社。
柜台上摆着女儿们念叨过的头绳、笔记本,他一样样挑好,用旧报纸包妥,捆在自行车后座。
晌午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背脊上。
两人在街边小店坐下,点了半只炖得烂熟的椰青鸡。
四妹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汤,脸颊渐渐泛出红晕。
吃饱后她爬上自行车后架,一只手按着圆鼓鼓的肚皮,另一只手揪住父亲的衣角,嘴里发出满足的、含糊的哼哼声,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崽。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西斜。
许峥把四妹送进屋,转身寻到正在灶间拾掇菜叶的李清鱼,将今日去县里见楚老师的前后说了。
听到每隔五天就得往县城跑两趟,李清鱼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间蹙起浅浅的褶:“这么来回折腾,会不会太费事?”
许峥咧开嘴笑了,眼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不费事。”
哪里会费事呢?他想起前世在报纸上见过的那些报道——那位楚老师晚年的一幅画,曾在拍卖场上换回一栋小楼。
她说四妹有天分,那便是真的有天分。
只要这条路能走下去,往后的光景,绝不会差。
许峥胸腔里那股暖意压不住地往上涌。
他胳膊一收,就把身边人圈进了怀里,嘴唇不由分说地印在她脸颊上。
李清鱼耳根倏地热了,手抵着他胸口往外推。”**的,你……”
“我高兴。”
许峥声音里带着笑,气息拂过她发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闺女。”
怀里的人没吭声,可许峥瞧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别开脸嘟囔:“一股味儿……蹭我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