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有?”
许峥故意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皮肤,“你再仔细闻闻?”
李清鱼偏头躲开,脖颈都泛着薄红。
两人笑闹了一阵,许峥才松开手,说起正事:“等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去学校找胡校长说说孩子念书的事。”
胡正义管着沙丁村那所小学。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得往那儿送。
听到“上学”
两个字,李清鱼唇动了动,话却没出口。
她不是不想让女儿们进学堂,只是心里那本账翻得沉甸甸的。
老四往后得常往县里跑,剩下七个都要交学费,她自己眼下被襁褓里的小九拴着,脱不开身去挣工分……先前那三千块钱,借出去五百,零零碎碎置办东西又花去好些,盖房掏了一千,眼下满打满算,也就剩一千出头了。
这数目在村里谁家都算阔绰,可架不住他花钱如流水。
这才多少日子,两千块就没了影。
虽说他近来能往回拿钱,可再能挣,也经不住这样撒手啊。
“对了,”
许峥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衣兜里摸索,掏出个扁圆的小铁盒递过去,“给你带的。”
李清鱼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呼吸顿了一下。
是雪花膏。
城里女人稀罕的物件,搁在乡下更是金贵,一盒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天的嚼用。
她心里那点欢喜刚冒头,立刻又被心疼压了下去,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又瞎买……”
许峥“嘶”
地吸了口气,揉着胳膊笑:“给自个儿媳妇买东西,哪能叫瞎买?”
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钱挣来不就是给你花的么。”
沙丁村小学的院墙是用黄土夯的,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
胡正义坐在办公室里,听见外头有人喊他名字,探身从窗口望出去。
许峥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缩在脚边短短一截。”胡校长,耽误您会儿工夫,说说我家那几个丫头入学的事。”
胡正义推开门走出来。
他是个瘦高个,背有点驼,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许峥啊,进来坐。”
他转身引路,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拐进尽头那间小小的储藏室。
灰尘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浮沉,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干泥土混合的气味。
“就这儿吧,清静。”
胡正义掩上门,从墙角拖过两张摞在一起的板凳,用袖子抹了抹灰,“坐。”
许峥没立刻坐。
他视线扫过堆在墙边的破旧课桌椅、一捆捆用麻绳扎着的泛黄试卷,最后落在靠里墙那几个摞得歪歪扭扭的木箱上。
箱子很旧,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
胡正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都是些没用的老物件,堆这儿好些年了。”
他走到箱子边,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的盖子,灰尘噗地扬起来,“早些年闹得厉害的时候,好些东西没处搁,就塞这儿了。
后来也没人顾得上收拾。”
许峥走近两步。
箱盖没锁,虚掩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
他下意识地伸手,掀开了盖子。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涌出来。
里头杂七杂八堆着东西:几本封面残破、纸页卷边的旧书;一叠用毛笔写着字的宣纸,墨迹已经晕染模糊;还有几个用油布包着的、看不清形状的硬块。
胡正义在一旁摇头:“说是当年从镇上祠堂搬过来的,谁晓得是些啥。
你要看孩子念书的事,咱们去外头说,这儿灰大……”
许峥没应声。
他的手指拂开最上面那层碎纸,触到了底下油布包裹的硬物。
布面腻着一层灰,但手感厚实。
他捏住边缘,慢慢掀开一角。
昏光里,露出一点黯淡的金属色泽。
不是常见的铁或铜,那光泽更沉,更暗,边缘似乎还有些细微的、凹凸的纹路。
许峥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
胡正义还在说着入学要准备哪些东西,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储藏室里的灰尘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许峥合上箱盖,发出“咔”
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胡正义点了点头:“成,校长,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费用我这两天就凑齐送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耳根处漫开一阵温热。
那个年代的人,连夫妻间都守着分寸,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
她垂下眼睑,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波斜斜地掠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臂弯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揽了过去。
额头抵上对方胸膛时,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她下意识地把脸埋得更低,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十年光阴,九个孩子,这副容易脸红的模样,倒像是被岁月遗忘了。
呼吸渐渐靠近,带着体温的热意。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
“砰!”
门板撞在墙上的闷响炸开,一串凌乱的脚步卷了进来。
最矮的两个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刮着脸颊:“又抱在一起!没羞没羞!”
“爹爹,我也要!”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摇摇晃晃扑过来,一把抱住男人的腿。
他立刻松开怀里的人,弯身把小姑娘举高,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好好好,抱我们六丫头。”
“带回来的东西呢?”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急。
下巴朝堂屋方桌的方向扬了扬:“布兜里,自己瞧去。”
话音未落,腿上的重量一轻,小身影已经蹿了出去。
几个脑袋立刻围拢成圈,叽叽喳喳地翻找着。
看着那些攒动的小辫子,他靠在门框上,眼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
辛苦奔波换来的,不就是此刻这些雀跃的声响么?
“手又松了?这回撒出去多少?”
温软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脊背微微一僵,侧过脸,撞上一道蹙起的眉峰。
喉结动了动,挤出个含糊的笑:“没几个钱……那什么,我去学堂那边转转。”
说罢便转身跨出了门槛。
…………
土墙围出的空地上,立着几间旧瓦房。
他在掉漆的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门楣上模糊的字迹。
这地方,和老许家有过一段牵扯。
很多年前,他三爷爷带着队伍在这片扎过营。
眼前这院子,原本属于村里最大的户。
后来粮仓被打开,米面分到了各家各户的灶台上。
分宅基的时候,这块好地本该落在三爷爷名下。
可那位爷性子烈,手一挥,就让给了村里当念书的地方。
若是当年没让出去……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某个记忆的碎片忽然刺了一下。
是了,后来这学堂翻新,挖地基的锄头碰着了硬东西——坛子,里头躺着几锭黄澄澄的玩意儿,据说是老地主慌乱时埋下的。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视野骤然变了。
无数细碎的光点浮现在空气里,深浅不一,明明灭灭。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许峥的目光掠过那片荒地,瞳孔深处映出星星点点的幽绿,大多是些虫豸或小兽留下的痕迹,微弱地明灭着。
然而,在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意中,一团凝聚的、近乎灼眼的橙黄光晕,突兀地钉在那里。
那光并非浑然一体,细看之下,是由数枚更小的、跃动的橙黄光斑攒聚而成。
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本只是存着侥幸的试探,竟成了真。
那底下埋着的,除了金元宝,还能是什么?
位置就在学校底下。
白日里众目睽睽,挥动铁锹无异于招摇过市。
怎么才能不惊动任何人,把那东西取出来?夜色或许能提供遮蔽。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今晚,必须去探个究竟。
定了心神,他转身朝学校走去,眼下还有另一件要紧事要办。
校长胡正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并非本乡本土出身,早些年作为知青从邻村过来,却在这里扎下了根——据说是因为恋上了村里的一位姑娘。
后来知青返城的风潮也没能把他卷走,他留了下来,凭着肚里的墨水,从教书先生一路做到了校长。
许峥说明来意,是关于家里孩子入学的事。
胡正义答应得很爽快,说明日便可带孩子来。
两人又就着些细节聊了几句,话毕,许峥告辞离开。
…………
晚饭的炊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许峥给围在身边的女儿们讲了几个光怪陆离的远方故事,直到她们的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李清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睡意朦胧的疑惑。
“阿发叫我去小沟那边下几个捕笼,我去看看就回。”
许峥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
“路上黑,当心点。”
“晓得。”
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径直走到院角,抄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铁锹,冰凉的木柄硌着掌心。
四野寂静,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整个村庄沉在酣眠里。
他踏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土路,很快便望见了学校黑黢黢的轮廓。
翻过矮墙,落地无声。
他凭着白日的记忆,摸到那片泛着橙黄光晕的土地上方。
不敢点灯,只借着天上那弯吝啬的月牙投下的微光,举起铁锹,将锋刃楔入泥土。
一锹,又一锹。
泥土被翻开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汗珠顺着额角滑下,他也顾不得擦。
挖了不知多久,铁锹尖端忽然撞上了什么硬物,发出“铿”
的一声轻响,手腕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心跳骤然擂鼓。
他扔开铁锹,几乎是跌进自己挖出的土坑里,十指急切地扒开周遭潮湿的泥土。
很快,一个砖块大小、沉甸甸的硬物轮廓显露出来。
他把它捧出坑外,搁在旁边的地上,那东西触手冰凉,带着铁锈特有的腥气。
来不及细看,他又跳回坑中,手脚并用地将泥土回填,尽量抹平痕迹。
最后,他直起腰,目光落在那只静静躺在地上的小铁盒上。
夜色如幕,将它笼罩得严严实实。
许峥收拾完东西,抱着那只铁盒和铲子匆匆往回赶。
厨房里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在桌面上。
他借着光仔细端详手里的铁盒——外层裹着的油布早已朽烂,铁皮表面也覆满暗红的锈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