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大叔二叔他们没多留,在院里坐了会儿,便各自回去了。
**天刚蒙蒙亮,许峥就蹬着自行车驮上许大毛往船厂去。
路上只花了一个多钟头。
船厂管事的认得许峥,老远瞧见他们过来,赶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来得正好!我正琢磨着找人往你们村捎信呢——船好了,眼下泊在码头那边。”
两人一听,眼里顿时亮了。
跟着管事的一路走到码头,许峥一眼就望见了那条船。
它静静靠在木栈桥旁,两根桅杆竖得笔直,帆布收拢着,被麻绳一道道扎紧。
许峥和许大毛快步走近,先后跨上甲板,里里外外仔细查了一遍。
确认各处都妥当了,才重新跳回岸上。
“怎样?没差池吧?”
管事的问。
“挺好。”
许峥答。
“那今天开走,还是明儿?”
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决定明天再来。
海风裹着咸腥气钻进鼻腔时,许峥站在船头,指尖划过还带着湿气的船舷。
明天,得先去庙里拜一拜。
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船下了水,头一桩事便是这个。
眼下年月虽不比从前讲究,可该走的过场,终究省不得。
“定了,明日先去上香,回头再来开船。”
他对身旁的船厂管事说道。
管事嗯了一声,没多话。
许峥抬脚又跨上甲板,许大毛跟在后面。
新刷的桐油混着木料的气味有些冲,他却觉得这味道叫人踏实。
许大毛蹲下身,手掌按了按木板,忽然开口:“船开到镇码头,网具得备齐。
往后夜里,船上不能离人。”
这话让许峥心头一紧。
先前只顾着盘算收成,倒把这茬忘了。
如今是一九八四年,码头上哪有什么照看的机器,船泊在那儿,黑灯瞎火的,若是没了,怕是寻都寻不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哥轮着守吧。”
许大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身。
“三个人倒着来。”
许峥接道。
父亲点了点头。
日头偏西时,两人回了村。
许峥先把许大毛送到家院门口,瞥见天色,转身便往自家赶。
孩子们该放学了。
他推起那架木板车,沿着土路朝学校方向去。
校门口正涌出一片喧闹。
几个小小的身影从人堆里钻出来,眼睛一亮,朝他跑来。
许峥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发,手心触到细软的发丝,然后示意她们上车。
木板车发出吱呀的声响,刚要调头,身后有人唤他名字。
“许峥。”
他回过头。
杨晓晓从校门旁的槐树下走过来,步子有些慢。
她走到板车前,嘴角弯了弯,却不太像笑。
手伸进裤袋,摸出个深色的小木匣,递过来。
“听大妹说,新房落成了。”
她的声音不高,“没什么可准备的……这个你收着。
也算谢你上回。”
那匣子不大,扣着个黄铜卡扣,木纹在夕照里泛着暗沉的光。
许峥本要推辞,可目光触到杨晓晓眼底那点闪烁的期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接过那只方方正正的纸盒,嘴角牵起一点弧度:“好,我收下。”
纸盒落入掌心的瞬间,杨晓晓脸上那层薄雾似的愁绪忽然散开了些。
她抿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土路往学校方向去了。
许峥站在原地,视线跟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路拐弯处的槐树遮住了最后一片衣角。
他这才收回目光,握住板车把手,载着几个女儿朝小鱼村的方向慢慢走。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板车上并排坐着三个小姑娘,最小的那个忽然扯了扯许峥汗湿的后衣摆。
“爹,”
大女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低低的,“杨先生是不是叫人欺负了?”
许峥脚步没停:“咋这么想?”
“这几天在学校,我们总瞧见杨先生躲在灶房后头抹眼泪。”
二女儿抢着接话,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狗蛋他们几个还追在后头骂,说杨先生是……是‘那种女人’。”
最小的八妹仰起脸,睫毛扑闪着:“爹,‘那种女人’是啥?”
许峥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狗蛋是谁家的?”
“就是狗蛋呀,”
八妹歪着头,“大鱼村的,坐我前头。”
大女儿补充道:“他爹是村东头打铁的。”
许峥没再说话。
土路两旁的水田里泛着午后的热气,远处传来断续的蝉鸣。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吐出一口气,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吱呀呀地转,碾过一地斑驳的日影。
隔日天还没亮透,许峥就叫上了许大毛、许阳和阿发。
四人摸黑走到村口的妈祖庙,在神像前烧了一炷香,烟灰还没落尽便转身往县城赶。
脚步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重。
船厂码头浮在晨雾里,负责人早已候在栈桥边。
几张纸递过来,许峥接过笔,在末尾用力摁下手印。
墨迹未干,四人便先后跳上了甲板。
“升帆——”
许峥的喊声撞在潮湿的空气里。
许阳和阿发应声扯动缆绳,灰白的帆布沿着桅杆簌簌爬升,吃满了从海平面那头推过来的风。
“起锚!”
铁链绞盘的嘎吱声混着他的尾音,在码头石壁上撞出回响。
锚爪带着淤泥离开水底,柴油机紧接着突突突地喘起气来。
船舱里,许大毛双手握住舵轮,骨节微微发白。
船身轻轻一颤,像睡醒的巨兽,缓缓挣脱了缆绳的牵扯。
船头劈**静的海面,朝镇子码头方向驶去。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镇码头石阶上,许家婆媳三人并排站着。
许母眯着眼,手搭在额前;大嫂攥着衣角,阿茶则抱着最小的九妹,孩子的襁褓在咸腥的海风里微微鼓动。
“许家婶子,”
旁边卖鱼篓的老汉探过头,“今儿个一家子都来等船?是有贵客?”
许母没回头,目光仍黏在远处海天交界那条灰线上:“等自家的船。”
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许家女人正倚着堆叠的渔网。
她嘴角向上弯了弯,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我家那小子,非弄了条船回来,硬要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过来瞧。
从村里走到这儿,脚底板都发麻,我是真不愿动。”
旁边那人正理着缆绳,手停在了半空,扭过头来:“船?”
“可不是么。”
女人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烦心事,“还是条带机器的帆船。
我说这玩意儿出海不得烧油?那油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带机器的帆船”
几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水面。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响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女人没再往下说,只侧过身望着海面,可胸腔里那股劲儿却压不住地往上涌,热烘烘的,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颤。
窃窃的议论声从身后飘来。
“真的假的?”
“那东西,没个万把块下不来吧?”
“听着可悬……”
女人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回头。
日头渐渐西斜,码头上光影拉长。
关于许家买了新船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原本忙着补网、拾掇货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拢,视线都投向同一个方向——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人越聚越多,潮水声里混杂着嗡嗡的低语。
有人等得不耐烦,扬声问:“许家婶子,你那船,到底还来不来了?”
女人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面上却还稳着:“快了,就快了。”
话音才落,一个年轻媳妇忽然指着远处喊:“看!是不是那个!”
所有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海平线上,一个深色的点正逐渐清晰,轮廓在粼粼波光中显现出来。
是船,一条船身漆色鲜亮、带着桅杆和马达的船,正不紧不慢地朝码头驶来。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惊呼和议论像浪头一样涌起。
船越来越近,甲板上站着的人影也能看清了。
岸上,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半大女孩拼命挥着手臂,喊声被海风吹得有些散:“阿正!”
“哥!”
甲板上的人也在挥手。
船终于靠了岸,缆绳还没系稳,人群已经围了上去,像潮水般淹没了跳板。
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真弄回来了!”
“这长度,得有个七八米?”
“新漆的味道,冲鼻子!”
有人眼尖,瞧见许家男人从船舱里钻出来,立刻扯着嗓子问:“老许!这铁家伙,花了多少?”
男人站在船舷边,被夕阳镀了层金边,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畅快:“不多,也就万把块钱。”
许大毛话音落下时,许峥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父亲向来木讷的性子,此刻竟也学着旁人摆起架势。
四周的嘈杂声随之涨高了几分。
许峥移开目光,望向院门方向。
李清鱼怀里抱着小九站在那儿,眉眼弯弯地朝他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
他抬脚走过去,鞋底蹭过砂石地发出细碎的响动。”怎么自己走来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这段路可不近,脚该酸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一问,李清鱼耳根微微发热。
她飞快地瞪了许峥一眼,嗓音压得低低的:“走点路算什么……”
话没说完,视线却飘向河岸边拴着的那艘船。
新漆的船身在暮色里泛着哑光,她看着看着,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恍惚。
许峥像是换了个人。
日子不再紧巴巴的。
如今连船都有了。
简直像踩在云絮里,轻飘飘的不真切。
“大姐她们谁去接?”
许峥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李清鱼拢了拢小九的衣角:“杨晓晓说顺路捎她们回来。”
“杨晓晓?”
许峥眉头动了动。
还没细问,许大毛的喊声从人堆里传了过来:“阿正!”
“爸,什么事?”
许峥转过头。
许大毛搓了搓手:“天色不早了,你带着你娘她们先回吧。
今晚我守在这儿。”
许峥抬腕看了眼表盘,指针已偏过六点。
八月这时候,天黑得早,再过个把钟头路上就看不清了。
从这儿走回村里得耗上一个钟头,夜路不好走。
他点点头,朝李清鱼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离开了码头。
人散后,许大毛背着手在岸边踱步,笑呵呵地应着四周的搭话。
说是在闲聊,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点扬起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