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许大毛正蹲在檐下编竹筐,许阳在井台边冲洗锄头。
许母坐在小凳上,就着盆子挑花甲肉,指甲缝里沾着泥色的汁水。
“爸,大哥。”
许峥走过去,“明天想请几桌,新屋算是落成了。”
许大毛手里的竹篾停了停,没吭声。
倒是许母先抬起头,眉心的纹路深了几分:“请客?就多盖了一间西屋,值当摆席?柴米油盐不是钱?”
“妈,不费多少。”
许峥声音平缓,“图个热闹,也谢谢帮忙的乡邻。”
“热闹?”
许母把手里半个花甲壳丢进盆,溅起几点水星,“村里早有人说你烧包!八个丫头全送去念书,顿顿带肉菜,谁家经得起这样败?有点钱就——”
“前些天我钓的那条鳘鱼,”
许峥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卖了二千六。”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静了。
只有井台的水滴声,嗒,嗒,嗒。
许母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她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最终别开脸,继续低头挑花甲肉,不再出声。
许峥转向父亲:“大叔二叔他们,要请么?”
许大毛沉默了一会儿,竹篾重新动起来:“请吧。
一个村里住着,不叫倒生分。”
“嗯。”
许峥应下,目光又落回母亲身上,“那舅舅那边……”
许母的手顿住了。
花甲肉悬在指尖,要落不落。
她眼皮垂着,很久没说话。
儿子出息了,当娘的哪会不想风光?可她那几个兄弟……她太清楚了。
消息一旦漏出去,准会黏上来,左一个借右一个讨,钱到了他们手里,转眼就化成酒气牌九声。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最后许母摆了摆手:“别喊他们,喊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咱们掏钱?”
许峥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接着去了大伯和二伯家,把明天摆酒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才绕到村子另一头的阿发家。
阿发家就剩个瘸腿的妹妹守着。
父母早年出海没回来,妹妹小时候贪玩,从礁石上摔下来,腿断了也没钱治,骨头歪着长合了,从此走路总是一高一低。
“阿发——”
许峥在院门外喊了一声,抬脚跨进院子。
阿发正蹲在院子里剥虾,听见声音连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虾壳的碎末:“阿正?你怎么过来了?”
“明天我家上梁,中午过来喝两杯。”
许峥说。
“成,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想跟你喝点了。”
阿发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明天我歇一天,咱们好好喝。”
正说着,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挪着步子走出来。
她瘦瘦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上,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那张脸算不上多漂亮,却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后来的人大概会说,这叫“初恋脸”
可惜她走路时身子总往一边斜,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
这是阿发的妹妹,阿茶。
上辈子阿发出海时掉进水里没再上来,剩下这个瘸腿的妹妹。
许峥帮过她一段日子,可有一天阿茶突然不见了,从此再没回过村子。
“阿正哥。”
阿茶小声叫了一句。
许峥笑着应了:“一阵子没见,阿茶更好看了。”
阿茶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许峥转向阿发:“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点来,把阿茶也带上。”
“好。”
许峥转身要走,阿发却叫住了他。
阿发快步进屋,不一会儿捏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出来。
“阿正,之前借你那五百,这儿有两百先还你。”
他把钱递过来。
许峥没接:“你先留着吧,多攒些再给我。
我现在不缺钱。”
阿发想了想,点点头。
“走了。”
许峥走出院子,回到家时,看见李清鱼正在厨房里忙活。
“你去歇着,”
他走过去,“饭我来做。”
李清鱼倚在门框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一角。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进院子,将晾衣绳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能下地走动好些天了,可许峥总拦着,连水缸都不让她靠近。”别家妇人产后两日便能操持生计,”
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倒成了瓷做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双带着皂角气味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李清鱼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肩头轻轻靠向那温热的胸膛。
“旁人如何我不管。”
许峥的下巴蹭过她耳畔,气息拂动她鬓边碎发,“我只晓得你是我娶进门的人。”
这话让李清鱼喉间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星泥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有件事……这些年竟从未问过你。”
许峥顿了顿,手指仍停留在她腰间,“你娘家那边,如今可还有来往?”
厨房里霎时静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
李清鱼别过脸去,目光落在案板上半切的茄子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拿起菜刀,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脆又急,“八个丫头闹哄哄的,难道全带着上路不成?”
许峥还想开口,她却将湿漉漉的手掌按在他胸前:“一身汗味儿,快去擦洗。
饭菜这就好了。”
他笑着凑近,在她颊边飞快地碰了碰。
那触感像片羽毛,却让李清鱼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院子里传来水瓢碰着木桶的闷响。
许峥就着黄昏的天光,撩起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和脖子。
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他甩甩头,换过干净衣衫回到灶间时,蒸腾的热气已经模糊了窗纸。
晚饭后,西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四张新打的木床并排立在墙边,每张床头都配着矮柜和小桌。
木料清漆的气味尚未散尽,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浮沉着。
“今晚能睡这儿吗?”
三丫头扯着许峥的衣角。
李清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被褥都没铺,地上还积着灰呢。
明日再搬。”
孩子们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许峥蹲下身,视线与她们齐平,看见八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焰。
他伸手揉了揉最小的那个的脑袋:“现在收拾也来得及。”
欢呼声炸开的瞬间,最小的那个已经扑进他怀里。
温软的小脸贴上来,带着奶味的亲吻落在他颧骨上。
许峥忍不住笑出声,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李清鱼倚在门边看着。
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轻轻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许峥已经卷起袖子,开始挪动那些沉甸甸的矮柜。
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飞舞,像极小的、金色的蛾。
地面被仔细清扫过,每件木制家具都擦得泛出原木纹理。
床单铺得平整,边角抻得一丝皱褶也没有。
许峥弓着背,手里的抹布反复擦拭桌沿——这是女儿们要住的地方,半点灰尘都不能留。
木料表面保留着原本的色泽与纹路,没有刷过漆。
正是这一点让他点了头,允许孩子们今晚就睡在这里。
若是上了漆,他绝不会同意。
收拾停当时,几个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爬上床铺。
床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她们在棉布床单上蹦跳,头发随着动作扬起。
许峥站在门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李清鱼皱起眉,声音压过笑声:“再跳床就要散了。
现在躺好——大妹和八妹一张床,二妹和七妹,三妹和六妹,四妹和五妹。”
话音落下,蹦跳的动静立刻停了。
女孩们钻进被窝,被子拉到了下巴。
李清鱼扫视一圈,点了点头:“闭眼,睡觉。”
她拽了拽许峥的袖子。
两人带上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这一夜许峥醒了三四回。
他轻手轻脚推开西屋的门,借着月光查看有没有谁滚到地上。
每一次,被子下都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晨光刚透进窗户,许峥就起了身。
送完女儿们去学堂,他折回厨房开始处理中午要用的食材。
李清鱼不久后也走了进来,两人在灶台前各自忙碌。
水声、切菜声、陶罐碰撞声填满了屋子。
八点刚过,许母和大嫂进了院子。
看见厨房里的光景,两人挽起袖子就凑到水盆边。
可没过多久,许母就把许峥往外推:“再去请你大叔二叔他们一趟,别漏了人。”
许峥应声往外走。
刚跨出院门,就看见巷子那头涌来一群人——大叔二叔四叔五叔,后面跟着各家的老小。
他快步迎上去,挨个唤了一遍,引着人往院里走。
孩子们一进门就散开了,女人们自然聚向厨房。
男人们则站在新盖的西屋前,烟卷夹在指间,话语混着青灰色烟雾飘起来。
许父和许阳是最后到的。
日头渐渐爬高,影子缩到脚底。
许峥瞥了眼天色,快十一点了,阿发和他妹妹还没见影。
他正要往外走,两个身影恰好出现在院门边。
人齐了,碗筷摆上桌。
位置不够,自然分成了两处——男人们一桌,女人和孩子挤在另一桌。
酒杯斟满,话题漫开。
许峥的大叔抿了口酒,忽然问:“听你爹提过,你置了条船?”
许大毛搁下碗筷,嘴角扬了扬:“真的,叔,就一条带马达的帆船。”
“花了多少?”
“嗯……一万多。”
“一万多?!”
桌边坐着的几位长辈连同堂兄弟们都怔住了,眼睛睁得滚圆,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哪儿来的这些钱?”
一万多块——这数目搁在眼下,抵得上往后人家嘴里的百万身家了。
许峥是个什么底细,在座的谁心里没数。
就算这些日子他捞上来两条值钱的鳘鱼,那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瞧着众人脸上掩不住的惊诧,许峥没打算藏着,直截了当把自己撞见沉香木的事讲了一遍。
话说完,四周投来的目光里便掺进了好些羡慕。
随便捡块木头就能换一万多,这运气,上哪儿说理去。
羡慕归羡慕,倒也没人生出别的心思。
老许家向来和睦,没那种见不得旁人好的心眼。
“船啥时候能到手?”
二叔喝了口茶,问道。
许峥心里盘算了一下:“就这两日。
明天我跑一趟船厂看看。”
旁边的许大毛接话:“明天我跟你一道。”
许峥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