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拽住自家男人的袖管,气息喷在他耳廓上:“了不得……许家要出事了!”
那句话长了脚。
它从门缝钻出,沿着潮湿的土墙爬行,跳过晾衣绳上滴水的粗布衫,溜进早起挑水的扁担吱呀声里。
等到许峥送完八个女儿折返,远远便瞧见自家院墙外围拢着黑压压一片人头。
交头接耳的嗡鸣像夏日的蚊阵,在清冷的晨风里突兀地鼓胀。
他脚步骤然加快,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胸腔里腾起一股燥热,那热气冲开喉咙,炸成一声粗粝的喝骂:“哪个不长眼的又来触霉头!”
人群像被棍子搅动的蚁群,倏地裂开一道缺口。
无数道目光织成密网,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院门洞开着,能看见里屋桌边坐着那两抹深蓝。
许峥跨过门槛时,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王成福从条凳上站起身,衣摆带倒了靠墙的笤帚。
他没去捡,只朝许峥点了点头,嘴角绷得像拉紧的麻绳。
院门外聚着的人影齐刷刷扭过头。
许峥还没迈过门槛,王敏霞尖利的声音就扎了过来:“公安都找上门了!你干的好事瞒不住了,等着吃枪子吧!”
坏事?许峥脚步顿了一瞬。
他很快明白过来,目光落在王敏霞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沉:“真要抓我走,头一个拉你垫背。”
王敏霞像被烫着似的往后一缩,周围顿时静了半拍。
许峥没再理会,拨开人群进了院子,反手合上木门。
脚步声穿过晒着干菜的泥地,径直朝正屋去。
屋里坐着四个人。
王成福和王大山挨着方桌一侧,对面是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
李清鱼抱着睡熟的小九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孩子衣角。
见许峥进来,桌边的人都站了起来。
“王叔,公安同志。”
许峥伸出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两名公安抬手敬礼,先后与他握了握。
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开口道:“许峥同志,今天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
“行,您问。”
“坐下说吧。”
木凳被拖动的声音窸窣响起。
等人都落座,一位公安翻开笔记本,另一位开始询问:“昨天你是不是去了大鱼村?”
“是,去了。”
“具体什么时间?去做什么?”
“晚上七点半左右出的门。”
许峥抬了抬左手腕,“新买的表,出门前特意看了时间。
想去那边沟里看看有没有虾蟹,捞点当钓饵。”
公安的目光在他腕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回来之后呢?做了什么?”
许峥把昨晚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从听见动静到冲进那间土屋,再到看见的场景,说得平铺直叙。
话音落下时,一直沉默的王大山忽然插话:“也就是说,你冲进去之前只听见声音,没亲眼看见屋里发生什么,对吗?”
许峥转过脸,视线在王大山脸上停了停,才重新看向公安:“我在外头听见不对劲才闯进去的。
进去之后,王立才正抓着杨晓晓,动作已经越了线。”
公安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正要再开口,房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许大毛和许母急匆匆跨进来,身后跟着大哥大嫂,还有喘着粗气的阿发。
几双眼睛扫过屋里,最后全落在许峥身上。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时,他们手里的钓竿还在微微颤动。
远处有人跌跌撞撞跑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捕捉到几个尖锐的词——“公安”
、“抓”
、“许峥”
几人对视一眼,扔下渔具就往村里跑。
“同志,我儿子……我儿子不会犯事的。”
女人的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绷得发青。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嗓音发干:“是啊,他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许峥站在屋子**,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穿制服的人站起来,语速很快地解释了几句。
等那些话说完,,
屋里紧绷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询问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穿制服的人合上本子,和另外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几道目光立刻钉在许峥身上。
他简短地提了两个人的名字,还有昨夜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低语声就像潮水般漫开,越来越响,夹杂着惊叹和猜测。
许峥看着那些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鱼还钓不钓了?”
他打断那片嗡嗡声。
“哎!差点忘了!”
有人拍着腿站起来。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交换着眼神,话语的碎片飘在身后。
许峥站在门槛内,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背影渐远,轻轻吐了口气。
日头偏西时,他往学校方向去。
校门口空荡荡的,没见到那个总扎着两条辫子的身影。
倒是村口土路上停着两辆覆满尘土的绿色车子,格外扎眼。
几个蹲在墙根下的人正压着嗓子说话,零星的词句飘进耳朵。
“摸两下能掉块肉?值当闹这么大动静……”
“城里来的,心气高呗,跟咱们到底不是一路人。”
“要我说,没准真成了事?不然哪至于……”
许峥脚步没停,眉头却拧了一下。
接到妹妹们,他牵着她们的手径直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风吹平的沙地,看不出什么痕迹。
清晨灶膛里的火,上学路上扬起的尘土,院子里那一小片被翻得松软的泥土——他撒下菜种,又浇了水。
穿制服的人来过两回,问的话都差不多。
但风声却没停。
先是河对岸,后来连这边也传开了。
人们蹲在井台边、聚在树荫下,吐出的烟圈里都绕着同样的意思:至于吗?不就喝了点酒,一时糊涂?又没真怎么样。
那姑娘,未免太不近人情。
第四天傍晚,校门口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许峥站在树荫下,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杨晓晓。
她瘦了许多,肩膀薄得像纸片,原先眉宇间那股利落劲儿淡了,只剩眼角眉梢挂着倦意。
她也瞧见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定,然后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许峥同志,”
她的声音有些干,“前些天,多谢你。”
许峥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换谁在场,都会伸手的。”
他顿了顿,又问,“那边……有结果了?”
“公安带走了。”
杨晓晓的视线垂向地面,“问了,大概要关三五年。”
许峥只是“嗯”
了一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校门口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许峥正想找句话,却听见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屋顶上盘旋的鸽子,过了片刻才转回视线。”法律条文上写得清楚,他触犯了那条线。
至于线这边的人,是选择把翻过去的人拉回来,还是看着他接受线那边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这答案,不在别人嘴里。”
杨晓晓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谢谢你,许峥同志。”
“叫名字就行。”
许峥说。
“好。”
她应道,转身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许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也掉头往家走。
之后几天,接送孩子时总能遇见她。
碰上了,彼此点个头,嘴角牵一牵,便算打过招呼。
但许峥注意到,她眼下的青灰越来越重,眼神总是飘着,像蒙了层薄雾。
他想起那天冲进院子的情景。
帮忙,起初不过因为她是女儿的老师,更因为……他不能让某些更糟的结局发生。
仅此而已。
七月的尾巴烧完了。
西边那间新屋终于立了起来,砖缝还透着石灰浆的潮气。
许峥请村里懂老规矩的长辈挑了个日子,定在八月二号。
正好,明后两天他得送四妹去楚红霞那儿学画。
次日一早,他把四妹送到文化局那栋灰楼前,转身去了菜市。
空气里混着鱼腥、活禽的膻气和熟食摊飘来的卤香。
他穿过拥挤的过道,手指掠过笼里扑腾的鸡翅膀,掂了掂草绳串起的鲤鱼,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捡了一篮鸡蛋。
最后转到副食摊,称了些硬糖,拎了两瓶白酒。
采购齐整,他折回文化局,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等着。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水泥地发白。
日头偏西过了四时,许峥才载着四妹离开县城往村里蹬车。
次日的光景几乎复刻了前一天。
他照旧把四妹送到县城学画,待到暮色渐浓才折返。
车轮碾过村道时,大鱼村的轮廓在薄暮里浮现。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
“老师——”
后座上的四妹先瞧见了,胳膊扬起来,声音里透着雀跃。
那人闻声转头。
是杨晓晓。
她看见自行车上这一大一小,脚步便顿住了。
许峥捏住车闸,前轮恰好停在她鞋尖前半尺的地方。
杨晓晓嘴角往上牵了牵,那笑容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四妹回来啦?刚学完画么?”
“嗯。”
四妹应着,小手已经往斜挎的布包里掏。
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递过去,“老师您看,我今天画的。”
纸上是水彩涂的向日葵,黄得有些晕开了。
杨晓晓接过去看了几眼,声音软下来:“好看。
四妹真有灵气,往后说不定能成画家呢。”
孩子被夸得耳根发红,整张脸埋进许峥后背的衣裳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杨晓晓看着那对红耳朵,又笑了笑,把画纸仔细折好还回去。
随后她抬眼看向许峥,两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天气、路况、孩子学画的进度。
话头很快枯竭了。
杨晓晓低下头,侧身从车旁走过,步子有些急。
许峥没立刻蹬车。
他盯着那背影在土路上越拉越长,眉头慢慢锁紧。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笑容的僵硬,那匆匆别开的视线,还有最后几乎算得上逃离的转身。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妹轻轻拽他衣角,才重新踩动踏板。
到家时灶房已经飘出炊烟。
安顿好四妹,许峥转身往东头走。
大哥许阳的院子就在百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