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鱼偏头躲开,脖颈泛起薄红,明明生养了九个孩子,那躲闪的神态却还带着新嫁娘似的羞怯。
“等丫头们都睡踏实了,咱俩……”
他挤挤眼。
红晕立刻爬满了她的耳廓。
许峥本还想再逗两句,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收了收,转身朝外走:“我出去转一圈,很快回来。”
夜色像滴进水里的墨,渐渐洇开了。
他迈出门槛,脚步加快,朝着大鱼村的方向消失在渐浓的黑暗里。
夜幕沉下时,第七个钟点刚过。
树影在坑洼的土路上碎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斑块。
许峥踩过那些暗处,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声音——前几日吞下的金块在血脉里烧着,把黑夜烫出许多清晰的纹路。
他记得这个日期,二十号,月亮斜挂在东边,光不够满,却足够照见三公里外那个村落的轮廓。
大鱼村最后一排的土屋没有院墙。
许峥停在三十步外一株老槐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来。
许多年前这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县里来的警察用手电筒照过那扇木门。
现在那些嘈杂都褪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屋子的位置还在记忆里留着浅痕。
他花了些时间才重新找对方向。
木门从里面被推开时,月亮已经爬高了三分。
走出来的女人只穿着贴身的白色棉布背心,下面是条宽腿的短裤。
夜风把她散在肩上的长发撩起几缕,露出脖颈到锁骨的线条。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像麦秸晒干后的色泽,眉毛很浓,鼻梁直挺挺地截断了脸颊的阴影。
许峥移开了视线——这模样让他想起后来某部电视剧里总爱披着大衣的女人,但此刻她赤着脚踩在泥土地上,脚踝沾了湿土。
她走到屋前五步远的地方,褪下短裤,蹲了下去。
许峥把脸转向槐树虬结的树根。
耳朵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接着是液体溅在干土上的轻响。
他咬住后槽牙,指甲抠进掌心的纹路里。
水声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木门合拢,烛火从窗缝里漏出的那缕黄光晃了晃,灭了。
许峥依旧靠着树干。
虫鸣从草丛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两个钟头后,一个佝偻的影子从西边的草垛后面钻出来。
那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像一团被风吹着滚的枯草。
直到离木屋只剩二十来步时,许峥才看清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有道疤一直拉到耳根。
是王立才。
树影在月光下摇晃时,那个身影贴着墙根移动。
许峥认出了他——村长的儿子。
许多年后,在审讯室的供词里,这个人会承认,从那个女青年来到村里的第一天起,某种念头就在他心底生了根。
哪怕后来娶妻生子,那念头也没死。
七月二十号,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酒气烧着他的喉咙和眼睛。
他摸出了那把总带在身上的刀。
门栓被金属挑开的刮擦声很轻。
接着是脚步压过泥地的闷响。
许峥从藏身的树后挪出来,鞋底小心地避开枯枝。
他刚靠近那扇虚掩的门,女人的惊叫就刺破了屋里的黑暗,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声响和压抑的挣扎。
没有犹豫,他撞开门,吼声砸进浑浊的空气里:“住手!”
一切骤然静止。
油灯没点,只有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轮廓。
女人蜷在炕沿,肩头的衣服破开一道口子,脸颊在昏暗中显出红肿的痕迹。
男人还攥着她的胳膊,猛地扭过头,瞳孔在黑暗里徒劳地搜索。
“救……救我!”
颤抖的哭喊迸发出来。
许峥已经动了。
他侧身,腰腿的力量拧成一股,脚跟狠狠蹬在那人的肋骨下方。
撞击的闷响和骨头可能裂开的脆声混在一起。
那身体横着飞出去,后背砸上土墙,震落一片灰尘。
痛苦的嚎叫还没完全出口,许峥的拳头已经追了上去。
第一下砸中鼻梁,温热的液体溅开。
第二下、第三下落在颧骨和下颌,皮肉与骨骼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嚎叫变成了呜咽,又渐渐微弱下去。
十几记重击之后,攥着女人胳膊的手松开了,那具身体顺着墙滑倒,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许峥甩了甩发麻的手,转向身后僵住的身影。”点灯。”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找根绳子,结实的。”
女人如梦初醒,急促的呼吸声里,她摸索着找到火柴。
嗤啦一声,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地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烛火在黑暗中挣扎着亮起,将狭小空间从墨色里剥离出来。
光晕摇晃着爬上墙角,映出一个蹲在桌边的轮廓。
女人盯着那张被昏黄照亮的侧脸,呼吸滞了几秒。
“你是……小鱼村那个……”
名字卡在喉咙里,她没说完。
对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瘫着的人影。”绳子。”
这提醒让她回过神,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
手指碰到粗糙的麻绳时,她几乎是拽着递过去的。
男人接过去,动作利落地将地上那人手脚反捆,绳结收紧时,皮革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事情做完,他抬起眼。
然后顿住了。
先前只顾着制伏地上那人,此刻他才看清——女人肩头的衣带断了一截,布料歪斜地挂着,半边胸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光下。
皮肤在烛火里泛着瓷釉似的冷白,随呼吸急促起伏。
她也在这时察觉他的视线。
低头。
一声短促的惊叫刺破空气。
他立刻别过脸去。
“穿好。”
背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气。
过了片刻,颤抖的声音响起:“……好了。”
他转回身。
女人已经套上外衣,头发仍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脸颊涨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怎么回事?”
他问。
这句话像戳破了什么,她眼眶瞬间红了。”他……他想欺负我……”
眼泪滚下来,混着后怕的颤音。”要不是你路过……”
“我从小河沟那边回来,听见动静。”
他简短截断道谢,目光落向地上被捆成茧的人形,“现在怎么处置?”
“报公安。”
她咬紧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去找人。”
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女人点头,转身冲出门外。
夜风灌进敞开的门缝,烛火猛地一斜。
她起初朝着村东头跑,却在半道突然刹住脚步,折向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杨晓晓站在那扇木门前时,指尖叩击的声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轴转动的声音过后,胡正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内,披着一件旧外套。
她将夜里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子。
胡正义听完,胸膛起伏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简直不是人。”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问,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
“报公安。”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胡正义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里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他最终点了点头:“行,我现在就往镇上去。
你回去,和许峥一块儿守着。”
杨晓晓没再说话,只是颔首,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门合上后,胡正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床上的女人被动静扰醒,含糊地问是谁来了。
他没接话,只在屋里翻找起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找什么?”
女人撑起身。
“手电。”
“这大半夜的,去镇上?”
他动作停了停,还是把王立才夜里干的勾当说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女人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糊涂了?那是王大山家的儿子!你掺和进去,往后还怎么在村里待?”
胡正义的手臂僵在那里。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
几秒钟后,他抽回胳膊,继续在抽屉里摸索,直到冰凉的金属筒身握进掌心。
“这事你别管。”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女人的喊声追出来,又急又气,最终被关门声截断。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匆匆往身上套。
另一边的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晕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杨晓晓推门进来时,许峥从凳子上抬起头。
地上那个昏沉的人影依旧没有动静。
“胡校长答应去镇上了。”
她说。
许峥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时针已经贴近子夜。”那我就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你在这儿等消息,当心些。”
杨晓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很轻的“好”
过了几秒,她才又开口:“今晚……真的多亏你在。”
“叫我许峥就行。”
他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脚步声很快被外面的夜色吞没。
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地上那人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
杨晓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像一尊等待黎明的石像。
晨雾尚未散尽,许峥的身影已从小鱼村那条土路上折返。
推开自家院门时,他并未料到片刻之后的光景。
先是隔壁木门吱呀一声裂开缝隙,王敏霞半张脸嵌在门框里,眼珠黏在两名深蓝制服的身影上,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她看见村支书王成福跟在大鱼村村长王大山侧后方,三个男人的轮廓被清晨寡淡的天光剪得生硬。
指节叩击门板的闷响惊醒了院里的人。
李清鱼拉开门闩时,指尖有些凉。
她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王成福脸上。”王叔?”
声音里掺着未醒透的惺忪。
“公安同志寻阿正问几句话。”
王成福朝身旁示意,语气像在陈述一桩农事。
其中那位年长些的公安向前半步,嘴角扯出个安抚的弧度:“别多想,例行了解。”
“他送娃娃们往学堂去了。”
李清鱼侧身让出通道,袖口擦过门框时沾了层薄灰,“该是快回了。”
几人踏进院子。
木门合拢的瞬间,隔壁传来压低的惊呼,像沸水溅进油锅的初响。
王敏霞缩回脑袋,门板撞上门框的动静短促而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