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孩子们睡下后,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
许峥搂着妻子,两人在黑暗里低声说着些琐碎的话,关于屋顶该补了,关于下个月或许该扯点布给孩子们做件新衫。
那些沉重的、关于后天的思绪,被他紧紧压在喉咙底下,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天刚蒙蒙亮,他就驮着四丫头上了自行车。
土路颠簸,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裳。
他蹬得飞快,风呼呼地掠过耳畔,带着清晨河水特有的腥湿气。
赶到县城那座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时,日头才刚爬过屋檐。
看着紧闭的大门和旁边挂着的“休息日”
牌子,他才猛地一拍额头。
怎么忘了这茬。
正懊恼间,眼角瞥见一个人影从街角转过来。
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网兜,正是楚红敏。
他赶紧拉着女儿迎上去。
“楚老师,真对不住,”
他搓着手,脸上有些发烫,“我这记性……忘了今天您休息,白跑一趟,还耽误您工夫。”
“没事。”
楚红敏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旁紧紧挨着的女孩身上,那眼神立刻软了下来,像春阳化开了薄冰。
她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四妹,告诉老师,这几天在家,动笔了没有?”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辫梢跟着一甩。
“画了。”
四妹从布包里取出几张叠好的纸页,递了过去。
楚红敏接在手中展开,目光扫过纸面,笑意仍停在嘴角。
“笔触挺灵,”
她说着,伸手握住女孩的手腕,“随我进来吧。”
许峥跟在两人身后,穿过文化局略显昏暗的走廊。
楚红敏的办公室在尽头,推开门,室内比走廊亮堂些。
靠墙立着两个木制画架,架上绷着长方形的宣纸,旁边的矮桌摆着一排毛笔、几只瓷碟,还有半块墨锭。
这个年头,美术行当里讲究的是西洋技法,素描、油画、水彩才是正途。
那些用毛笔蘸墨、在宣纸上晕染的工夫,没多少人当真下力气去学。
许峥对这两路都不甚明了,他能做的,无非是替四妹寻个靠谱的引路人。
楚红敏让四妹在画架前站定,自己则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她侧过脸瞥了许峥一眼:“许同志若是有别的事,不必在这儿守着。
下午再来接人就成。”
许峥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劳烦您费心。”
“谈不上。”
他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出了文化局大门,许峥蹬上那辆二八杠的自行车,车头一拐,往城东的造船厂骑去。
船厂门卫查了记录簿,又核对了单据上的名字,这才放行。
许峥跟着一名穿工装的男人穿过堆满钢板和缆绳的场地,绕过几座半成品的船壳,最后停在一艘骨架已成的船体旁。
船壳覆着灰扑扑的铁皮,发动机的位置已经填实,眼下工人正敲打着甲板的龙骨。
许峥踩着临时搭的木板走上船,里外看了一圈,伸手在几处接缝按了按,这才下来。
离开船厂,他重新跨上车座,这回的方向是市中心的百货公司。
柜台里摆着九只铝制饭盒,他全要了。
又挑了一沓信纸和两支钢笔。
付完钱,他没急着走,背着手在货架间慢慢踱步。
走到钟表柜台前,他站住了。
玻璃柜台底下衬着墨绿丝绒,上面躺着几块表。
有本地出的“魔都”
牌,有东洋来的“双狮”
,还有两三块表盘更精致的。
许峥屈指敲了敲玻璃面,指向其中一块。
“这块,”
他问,“什么价?”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与同事闲聊,听见询问声才转过脸来。
她目光扫过站在柜台外的男人,又落在他指尖点向的那块表盘上,语调平直得像在念数字:“一千五。”
许峥沉默了片刻。
果然,有些东西无论放在哪个年月,都贴着遥不可及的价签。
“这块呢?”
他的手指移向旁边另一只表。
售货员脸上瞧不出情绪,依旧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一百五。”
十倍的差距。
许峥接着问:“要搭工业票吗?”
去年起票证制度陆续取消,但各地步调不一,有些货品仍卡着这道门槛。
“不用。”
售货员说。
许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若真要票,他还得费工夫去找人换,现在倒是省事了。
“那就拿这块吧。”
他说。
售货员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一百五十块——抵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
眼前这人衣着普通,竟掏得出这样一笔钱。
愣了几秒,她才回过神,伸手接过递来的钞票,低头仔细清点。
反复数过两遍,她才从玻璃柜里取出表,开了票据,一并推过来。
许峥道了声谢,将东西收好,转身朝外走。
**百货商店的门在身后合上。
许峥走到街边,将新表套上手腕,表带还有些硬,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抬腕看了看,指针已划过正午。
他在附近找了家饭铺,要了两个菜和几张油饼,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径直往文化局去。
门卫抬眼瞥见他,点了点头便放行了。
周日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应门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楚红霞坐在桌后,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正捏着一支毛笔。
“楚老师,该吃午饭了。”
许峥举起手里的纸包,“顺路带了点吃的。”
楚红霞看了看他手中,轻轻说了句:“麻烦你了。”
“您可别这么说。”
许峥把油纸包放在桌角,声音低了些,“该道谢的是我……四妹让您费心了。”
“是她自己有天分。”
楚红霞说着,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先吃饭吧,笔等会儿再练。”
女孩乖巧地应了声,放下毛笔。
三人围在桌边,打开了还温热的油纸包。
午饭的碗筷还没收走,楚红霞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今天的菜钱,多少?”
她问得直接。
许峥咧开嘴,摆摆手:“不值当提。”
女人没接话,眉心微微聚拢。
她停了片刻,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币,推到许峥面前的桌面上。
一块钱。
“这不行,楚老师。”
许峥往后缩了缩手。
“拿着。”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不容挪动。
许峥看了看那张纸币,又看了看她的脸,终于伸手,用指腹将钱慢慢拨到自己这边,动作有些迟缓。
饭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峥把散乱的稿纸归拢,楚红霞则俯身在四妹身旁,偶尔指点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爬过一格又一格,光影从西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得老长。
“今天就到这里。”
楚红霞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明天是工作日,孩子不上学么?”
“请了假。”
许峥立刻答道,“明天还是这个钟点,我带她过来。”
楚红霞的目光在父女俩身上停留了片刻,点点头:“好。
直接来这儿。”
许峥牵着四妹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等等。”
他回头。
楚红霞已经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印着暗花的布袋子——正是他上次带来的。
她将袋子递过来。
“楚老师,您这是……”
“里面的雪花膏我留下,别的,带回去。”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若不拿,明天也不必来了。”
许峥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终究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袋子。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又简单说了两句告别的话,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天还没透亮,许峥已经站在灶台前。
锅里煮着鸡蛋,水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另一口锅里,热油碰上菜叶,滋啦一声爆开香气。
他把炒好的菜仔细装进崭新的铝制饭盒,压实,盖上盖子。
出门时,巷子还是灰蒙蒙的。
大哥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大哥正蹲在屋檐下摆弄几节竹制的钓竿,大嫂则在井台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利落地剔着什么东西的肉。
“哥,嫂子。”
许峥招呼了一声。
大嫂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这么早?有事?”
“想麻烦嫂子一件事。”
许峥走近两步,“今天我得送四妹进城,大妹她们上学放学……能不能劳烦您接送一趟?午饭她们在学校吃,就是下午得接回来。”
大嫂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当是多大事。
行,孩子交给我,你放心去。”
“多谢嫂子。”
“自家人,客套话省省。”
心头一件事落了地,许峥快步折返回家。
里屋床上,小小的身影还蜷在被子里。
他在床边坐下,手掌轻轻覆上女儿的肩头。
“丫头,该起了。”
被窝里动了动,传出含糊的咕哝声。
一只小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揉了揉紧闭的眼睛。
四妹在床上又磨蹭了片刻才挪动身子,下地洗漱用餐。
晨食过后,许峥便领着她再度赶往县城。
文化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楚红霞已经等着了。
教学从上午持续到日头偏西,将近四点时分课程结束,两人离开县城往回赶。
村口聚着三三两两纳凉的乡邻,天色将暗未暗,闲话随着风飘过来。
许峥蹬着自行车载女儿经过时,那些压低的嗓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瞧见没,又带闺女进城学画去了。”
“学那玩意儿能顶饭吃?”
“谁晓得呢,钱多烧的呗。
还真指望家里飞出只凤凰啊?”
话尾拖着嗤笑,像傍晚灶膛里噼啪炸开的柴火星子。
许峥没停脚,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径直拐进自家院门。
屋里已经亮起灯,大妹几个放学早,晚饭都张罗好了。
父女俩洗手上桌,一顿饭吃得安静。
搁下碗筷时,许峥抬腕瞥了眼表盘——七点半。
“哪儿来的表?”
李清鱼正收拾筷子,目光落在他腕上。
“昨儿在县城买的。”
他褪下表链递过去,“瞧着还行?”
李清鱼接过来凑到灯下,表壳在昏黄光里泛着淡金。”得一百多吧?”
“嗯。”
许峥等着那几句惯常的念叨。
她却只是点点头,把表递回来。”该有的东西,不算乱花钱。”
声音轻得像呵气。
许峥咧嘴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