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缓缓脱离木桩,在水面划开一道渐宽的波纹。
方向调正,船头劈开铅灰色的海水,朝着远处朦胧的海平线驶去。
航行了一刻钟左右,桅杆上的帆布被合力拉起。
绳索摩擦的嘶嘶声里,帆面逐渐饱满,灌满了风,鼓成一道紧绷的弧。
船速明显快了,破浪声变得急促。
机帆船并非总依赖机器,风向合宜时,发动机可以歇息。
许大毛从船舱钻出来,仰头观察鼓胀的帆布,又折回去。
很快,柴油机的轰鸣戛然而止,四周陡然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帆索的吟唱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船速稍缓,但依然稳定地向前滑行。
许大毛回到甲板时,看见三人正蹲在船舷边摆弄钓具。
铅坠、鱼钩、卷线轮,金属部件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现在能下钩?”
许大毛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说能。”
许阳朝许峥偏了偏头。
许峥正将一段虾肉穿在钩尖上,动作不紧不慢。”能钓。”
他解释道,“船在走,饵会在水里被拖着动。
鱼容易瞧见活物。”
这种让饵模仿游动小鱼的钓法,后来并不稀奇。
而且比起静止垂钓,在移动的船上往往更容易引来大家伙。
船尾,许峥刚把挂着虾肉的钩子抛进水里,就听见阿发在边上喊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握着的竿子猛地往下一沉。
手腕一抬,线轮跟着转起来,没费多少工夫,一条鱼就被提出了水面。
鱼在阳光下泛着淡红的鳞光,尾巴还在不住地拍打。
“个头不小。”
许大毛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
他走到甲板中间,揭开一块盖板,把鱼扔进了底下盛着海水的隔舱里。
阿发那边也收着线,拉上一条扁扁的银白色鲳鱼。
许大毛帮着摘了钩,问了一句怎么处理,阿发只说一起放着。
许阳的竿子这时也有了动静。
他收线的动作有些急,等鱼露出水面,嘴角就咧开了。”是石斑!”
他提着还在扭动的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那鱼脊背深褐,带着斑驳的暗纹,估摸着有两斤多重。
许峥没说话,只是又往海里看了一眼。
水面之下,隐约有些幽蓝的光点缓缓游过,更深的地方还夹杂着几缕暗紫的影迹,但不像近岸那样,偶尔能见到醒目的橙黄。
整个上午,船尾几乎没怎么安静过。
拉竿、收线、摘鱼、再抛竿,重复的动作里,隔舱里的海水渐渐被各种形状的鱼影填满。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三人停下歇息,围坐在船舱里的小桌旁,就着水啃些自带的干饼。
阿发嚼着饼,忽然含混地开口:“阿正,我觉着……在船上钓,跟蹲在岸边的礁石上好像也差不了太多。”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接着说:“在岸上那会儿,我一个人一天也能弄上来两三百斤。
今天咱们三个忙活一上午,加起来也就五百来斤的样子。
要是算上下午,满打满算,一千斤恐怕都勉强。”
许大毛听着,没立刻接话。
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舱外起伏的海面上。
许峥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船舱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时,木板发出的低哑吱呀声。
柴油机的声响在甲板下方闷闷地传上来。
阿发把筷子搁在碗边,目光投向舷窗外起伏的海面。”这么算下来,”
他声音不高,“跟蹲在岸边的礁石上甩竿子,也差不了几个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机器还得喝油。”
许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碗底空了。
他没看阿发,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指望钓竿,发不了家。”
他说,语气平直,“船,是给拖网备下的。
一网拖上来,抵得上多少竿?”
阿发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又闭了回去。
桌对面的许大毛和许阳同时拧起了眉头,两人都没吭声。
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音。
他们不信——拖网?那得看海龙王赏不赏脸。
力气花了,网撒下去,拉上来的常常是失望。
村里那艘老机帆,出去三天,回来时船舱里躺着的东西,折算下来,一天也就那样。
跟风吹日晒地守着钓线,似乎也拉不开多大的差距。
许峥读懂了那两张脸上的沉默。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没法摊开说。
海面之下,别人眼里是墨蓝的未知,在他这里,却像是有张隐约的地图。
鱼群在哪里聚,在哪里散,他仿佛能听见那种密集的、只有海水知道的骚动。
钓竿?那是零敲碎打。
他要的是一网打尽的实在。
一网,或许就是成百上千斤银亮的收获,是沉甸甸的、能换来厚实钞票的分量。
“吃完就回码头?”
许阳打破了沉默。
“回。”
许峥点头,“网具到手,再出来。”
饭毕,许大毛父子仨窝进狭窄的舱铺里歇息。
阿发撩开帘子,去了前甲板。
海风带着咸腥气灌进来,又慢慢被帘子隔断。
约莫一根烟的功夫,外头猛地传来阿发变了调的喊声:“鱼!好多鱼!”
舱内三人像被弹簧弹起,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顺着阿发颤抖的手指望去,船头右前方,海天相接处,一片躁动的影子。
数十只白色的海鸟在那里盘旋、俯冲,尖叫声似乎能穿透风声传过来。
它们下方的海面不再平整,而是剧烈地翻涌着,沸腾一般,泛着异样的、白花花的光。
那底下藏着一个庞大的鱼群。
许峥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许阳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粗话,拳头砸在冰冷的船舷上。”网呢!**网在哪儿!”
他的声音里全是懊恼。
“谁料得到今天能撞上。”
许峥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那片沸腾的海,仿佛看着一座移动的银山正缓缓沉入深渊。
“掉头走?”
许大毛问,语气不甘。
“不走。”
许峥深吸了一口带腥味的空气,“靠过去。
贴着边,下钩。”
许大毛转身进了驾驶的小隔间。
机器声重新轰鸣起来,船体调整方向,朝着那片喧嚣的海域靠近。
帆早已落下,船速慢下来,最终在鱼群汹涌范围的边缘停住,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三人趴在船舷边,探出身。
海水清澈,目光可以穿透数米。
就在那碧蓝之下,无数细长的、闪着银灰色冷光的影子,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正以一致的节奏摆动着身体,像一片巨大无比的、流动的金属鳞片,又像无数把锋利的短刃,在水里无声地穿梭。
“是带鱼!”
阿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许峥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水下那片令人眩晕的银色光芒,眼底映着波光,也映着某种复杂的、灼热的东西。
八月午后的海面平静得反常。
许峥扶着船舷望向那片闪烁的银光时,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
带鱼?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春季产卵期早已过去,而这类生物惯于在夜色中浮游。
可那片银鳞翻涌的浪痕确确实实在日光下跃动,像无数柄细长的刀锋划开水面。
他愣了两秒,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热流。
顾不上细想,他扭头朝船尾喊:“拿竿!快!”
许阳和阿发几乎是撞在一起去抓渔具。
虾肉挂上钩尖,线坠入海的瞬间就传来了拉扯——不是试探,是直接而凶狠的拖拽。
渔轮转动的吱呀声立刻响成一片。
第一条被拽上甲板的带鱼约莫小臂长,银白的表皮反射着刺目的光,身体扭动时带起湿冷的风,边缘薄得像能割开皮肤。
危险?此刻没人顾得上。
三人眼里只有那片不断跃出水面的银光,以及银光背后意味着的东西。
他们赤手抓住滑腻的鱼身,指尖能感觉到细密鳞片下绷紧的肌肉。
带鱼的牙齿刮过钩子时发出轻微的“咔”
声,偶尔会划破指腹,渗出的血珠很快被海水冲淡。
取下,扔进舱,挂饵,抛线——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机械的循环。
太阳从头顶渐渐西斜。
三个钟头里,手臂从酸胀变成麻木,最后只剩下机械性的重复。
直到某一次抛线后,海面只剩下规律的波浪,那片银色的躁动不知何时已沉入深处。
许峥松开渔轮,整个人向后跌坐在甲板上。
呼吸粗重得压过了引擎声。
他抬起手,看见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旁边传来两声闷响——许阳和阿发也瘫坐下来,渔竿滚在脚边。
歇了很久,直到呼吸平顺,许峥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掉头吧。”
他朝驾驶舱方向喊了一句。
舱里传来含糊的应声。
他走到甲板**,蹲下身握住舱盖的把手。
许阳和阿发一左一右凑过来。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上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银白色堆满了整个空间,密集得看不见缝隙。
上午捕获的那些杂鱼早已被彻底淹没,只剩零星鳞片从银色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暗色。
太多了,多到让人一时失语。
那些细长的身体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在昏暗的舱底泛着幽微的光,像某种沉睡的宝藏。
发动机的轰鸣搅碎了海面的寂静。
许峥站在船尾,视线扫过甲板上那些银白色躯体——大多数已经僵直,只有零星几尾还在抽搐般扭动,鳞片在暮色里泛出冷冽的光。
“加把劲。”
他朝船舱方向喊。
许大毛探出的身子顿了顿,转身缩回铁皮门内。
船身猛地向前一窜,浪花在船舷两侧炸开成浑浊的泡沫。
两个钟头后,码头轮廓从暮霭中浮现。
三个女人的身影钉在栈桥尽头,衣角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许母攥着围裙边缘,李清鱼踮起脚尖,大嫂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们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机帆船,帆布正缓缓降下,像收拢的灰色翅膀。
船刚靠稳,人群便围拢过来。
鱼贩子们挤在最前头,脖颈伸得老长。
“有批带鱼。”
许峥踢了踢脚边的铁桶。
几双眼睛同时瞪圆了。
这个季节?这个海域?带鱼?
“要!”
异口同声的应答里掺着难以置信的急迫。
带鱼从来都是硬通货,耐储耐运,从来只有不够卖,没有卖不完。
许峥咧开嘴:“你们自己商量,给谁。”
鱼贩子们互相瞥了几眼,迅速扎成个小圈。
低语声像漏气的哨子,短促而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