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分钟,他们达成协议——平分。
舱盖被掀开的瞬间,海腥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
底下堆叠的银白色让所有人倒抽冷气。
那不止是鱼,是层层叠叠的刀刃,在昏光里闪着湿漉漉的寒芒。
“搬!”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人影开始流动。
银白色的瀑布从船舱倾泻到码头,接着是那些杂色斑驳的杂鱼,噼里啪啦摔在水泥地上。
围观者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像涨潮时的暗流。
秤杆在暮色里上下摇晃。
最后定住:一千三百二十五斤。
八毛一斤,皱巴巴的票子数出一千零六十块。
杂鱼另算,九十五块。
许峥接过那叠钞票时,纸币边缘刮过他掌心粗粝的茧子。
码头上聚拢的人群里漾开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许多道目光黏在那堆银亮闪烁的渔获上,又烫人似的移开。
不到一日光景,四条汉子竟从海里拖回这般分量,换得的数目抵得上寻常人苦熬大半年。
船是许家的船,拢共也就四个。
若真按人头均分,每人指缝里漏下的,都够寻常人家嚼用许久。
自然,没人真指望平分——即便船主肯,另外三位也断不会应承。
“两百多……”
有人喃喃重复,喉结上下滚动,“我在这码头,肩膀磨烂了,一日到头也不过攥着块儿八毛。”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静了一瞬,嘈杂便嗡地炸开。
“正哥!”
靠前一个黑瘦汉子挤出笑,嗓门扯得老高,“你船上还缺不缺搭把手的?算我一个成不成?”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那船身长着呢,多塞几双手总使得上力。
要是能跟着出海,谁还乐意在岸上啃灰土?霎时间,喊声此起彼伏,许大毛、许阳同阿发都被团团围住。
这个攀交情,那个论手艺,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人脸上。
三人招架不住,只得频频朝船头那边张望。
许峥自己也陷在人堆里。
七嘴八舌的声响裹着他,像潮水拍打船舷。
他等那阵喧嚷稍歇,才抬高声音:“各位,先静静。”
码头上倏地一寂。
“对不住,”
他话说得直,没留转圜余地,“眼下船上人不添了。”
这话砸下去,许多人脸上那点热切的光彩便僵住了。
都是附近村子熟面孔,扯起来多少沾亲带故。
应了张三,李四心里便存了疙瘩。
更紧要的是——许峥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
舱底那些银闪闪的收获,靠的不是寻常运气。
这秘密,他只想捂在自家船里。
父亲、兄长,还有打小一块儿滚泥巴的阿发,带着他们,他心甘情愿。
旁人?那是另一回事。
倒不是他心肠硬。
这年景,谁家锅底不刮得响?若能拉扯大伙儿一把,又不损着自己,他自然乐意。
可前提是,自己的碗得先端稳了。
他这话撂得干脆,人群里好几张面孔顿时黯了下去。
那几个自认与他交情不浅的,嘴角绷紧了,眼神里透出些不是滋味的光。
许峥没在意周围那些目光,只朝父亲和两个年轻人示意。
船板在脚下微微晃动,几个人陆续跨了上去。
人群里,母亲和嫂子也跟着李清鱼上了船。
她们是头一回登上自家的渔船,指尖抚过缆绳和船舷,眼里映着新鲜的光。
铁皮舱壁、堆叠的渔筐、柴油的气味——每样东西都让她们看了又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有了这条带机器的船,头一趟出海就挣了一千多块,往后的日子仿佛一下子亮堂了。
他们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最后聚到舱里。
许峥将一叠钞票搁在木桌上。”今天卖鱼的收入,总共一千一百五十五块。
这些钱咱们……”
话没说完,许阳已经从那叠钱里抽了两张十元的票子。”我拿这些就够了。”
阿发也伸手取了两张。”我也一样。”
许大毛摆摆手,没去碰钱。”我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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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人各自只抽二十块,许峥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沉默片刻,又从钱里多抽出几张十元的。”你俩每人拿五十。
爸今天掌的舵,也不能白忙,也拿五十。”
三个人连忙推拒。
李清鱼走近,和许峥低声劝了几句,他们才将钱收下。
分完钱,众人一起动手收拾船舱,提水冲洗甲板。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该回去了,可船总得有人守着。
许大毛原本打算留在码头上过夜。
阿发却抢着开口:“我来看船吧。”
“你留着做什么?”
许大毛摇头,“家里不是还有个妹妹?赶紧回去,我在这儿就行。”
阿发还想争辩,许峥接过了话:“阿茶一个人在家,你能放心?快回去吧。”
阿发只好点头。”那……明天还出海吗?”
“船上渔网还没备齐,而且明天是大潮。”
许峥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今天拉网时用力过猛,明天怕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歇一天吧。”
许阳附和道:“正好趁潮水去滩上捡点虾。
最近钓饵用的虾肉价钱涨了,自己抓些能省下不少。”
“那明早滩头见。”
商量定了,许大毛留在船上,其余人陆续走下跳板,身影没入码头渐浓的暮色里。
码头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几道视线却黏在远去的背影上不肯松开。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得意什么……不过是赶上一回潮水罢了。”
另一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附和道:“有条破船就真当自己是龙王了?”
阴影里传来更低的嘀咕:“独吞的货色,早晚要遭报应。”
咒骂声越来越密,渐渐掺进了对家中老小的恶毒揣测。
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那些话语碎在风里,却比刀片更割人。
路的另一头,脚步声混着交谈。
许母听完今日海上的情形,手掌按在胸口连叹了好几声:“要是手里有网……那得是多少银钱从指缝里溜走了啊。”
她转身就要往屋里去,“这网具不能再拖了。”
“娘,这次是撞了巧。”
年轻的声音拦住她,“带鱼群向来是春夜里才浮上来,今日偏在白天露了头,谁也说不清缘由。”
“定是妈祖娘娘怜惜咱们。”
妇人合拢双手,面朝波涛的方向躬身拜了又拜。
许峥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暮色爬上屋檐时,几人回到了村口。
各自推开家门之前,许峥瞧见自家院子里晃动着几条纤细的影子——杨晓晓正带着两个小姑娘跳皮筋,辫梢随着动作起落。
见他们回来,那身影顿了顿,像昨日一样朝门边挪去。
李清鱼快走两步拦在前头:“天光还亮着呢,吃了饭再回吧。”
许峥也站定在一旁:“就是,晚些我提灯送你。”
两人一左一右说着,李清鱼的手已经挽住了对方的胳膊。
杨晓晓推辞了几句,终究点了点头。
“那你们在这儿说说话。”
许峥转身朝灶间走,“我去张罗晚饭。”
杨晓晓望着那消失在门框里的背影,怔了怔:“他……还会下灶台?”
李清鱼抿嘴笑了,拉她在木凳上坐下:“他手艺可不差。”
两个女人挨着坐了,话头便漫开来。
从十年前知青下乡的旧事,慢慢绕到眼前的日子。
杨晓晓侧过脸问:“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处的?”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时,李清鱼的声音很轻。
她讲起多年前那个下午,在晒谷场边第一次看见许峥弯着腰修农具的后背,讲起后来他悄悄往她家门槛下塞过两个熟鸡蛋,讲起结婚那天两人对着土墙磕头。
话头转了几个弯,说到女儿们刚出生那几年,夜里常听见男人在院子里踱步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
直到上个月,他忽然从镇上带回一包**,孩子们舔着手指时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停下话头,看向对面。
杨晓晓的嘴唇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日子就像潮水,”
李清鱼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退到底了,就该往回涨了。”
杨晓晓喉头动了动。
她没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让一滴水渍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清鱼姐。”
她声音有些哑。
灶间的香气飘进来时,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许峥撩开布帘招呼吃饭,油灯的光在他额头上抹开一片汗湿的亮。
桌上摆着一盆杂鱼炖豆腐,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饭后天色已墨透。
许峥提着风灯送人,两个影子在田埂上拉长又缩短。
到大鱼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杨晓晓站定了。”就这儿吧。”
她说。
风灯的光晕里,许峥点了点头,转身时灯影在土墙上晃出一圈昏黄。
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几十步外草垛后,有人眯起了眼睛——月光正好照清那盏摇晃的风灯,和提灯人左肩上一块深色补丁。
第二天,消息像露水渗进土里那样传开了。
村东头井台边,挑水的妇人压着嗓子:“昨儿半夜,有人瞧见了……”
而此时小鱼村西头那间土屋里,许峥正咬着牙坐起身。
肩膀和手臂酸得像是被石磨碾过一夜,每个关节都在发涩。
他扶着墙挪到灶间,舀水时手腕抖得泼湿了前襟。
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时,西屋传来细碎的响动。
四个小脑袋挨个探出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他给她们梳头时动作很慢。
手指穿过细软的发丝,编辫子,系上头绳。
最小的那个仰起脸:“爹,你手在抖。”
“做饭累的。”
他笑笑,把铝饭盒一个个塞进布书包。
送完孩子回来,日头已经爬过屋脊。
许峥从门后摘下个旧鱼篓,朝海边走去。
沙滩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个蹲在礁石阴影里,烟袋的火光明明灭灭。
潮水还涨得很满,浪头一下下舔着最高的那道水线。
他找了块干燥的沙地坐下,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
远处,海天交界处开始透出一线灰白——那是潮水将要退去的征兆。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沙滩时,几个身影瞧见许峥走近,扬手挥了挥。
“今天也来凑热闹?”
“你这样的能手,一天进账几百块,还看得上这点滩涂里的东西?”
“换作是我,早躺在家里歇着了。”
……
昨**驾船捕回满舱银带鱼的事,显然已在众人间传开。
许峥只是笑了笑,嗓音混在海浪声里:“碰巧罢了。
这季节,大白天的,哪能寻常撞见带鱼?怕是妈祖偶然眷顾。”